
建湖朦胧塔传说是江苏盐城建湖县流传久远的民间文学作品,属于古塔文化传说的重要组成部分,朦胧塔历史悠久,塔身古朴庄重,承载着深厚的地方文化底蕴,民间传说中,朦胧塔与当地风水格局、神灵庇佑等故事紧密相连,流传着关于古塔建造缘由、灵异奇闻及周边地名由来的动人篇章,这些传说反映了建湖先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对自然的敬畏,展现了独特的地域风情与人文精神,作为建湖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重要载体,朦胧塔传说兼具文学价值与历史研究意义。
建湖民间文学,古塔文化传说
在苏北平原的腹地,有一座小城叫建湖,说它小,是因为在地图上你得仔细找才能看见它的名字;说它不小,是因为这片土地上沉淀着的故事,够你听上三天三夜,而在这些故事里头,有一座塔的传说,像一层薄雾一样笼罩在当地人的记忆里,说不清道不明,却又真真切切地活在每一个建湖人的口头上,这座塔,就是朦胧塔。

我第一次听说朦胧塔,是在一个深秋的傍晚,那时候我正在建湖做田野调查,收集当地的民间文学素材,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大爷坐在自家门口剥花生,我跟他闲聊,他忽然压低声音说:"你要是想听真故事,就去问问老辈人关于朦胧塔的事。"我问他塔在哪儿,他往东边一指,说早就没了,但故事还在。
这句话让我琢磨了很久,一座塔没了,故事却还在,这本身就是民间文学最动人的地方。
建湖这地方,历史上属于淮扬文化圈的边缘地带,它不像扬州那样有瘦西湖的风雅,也不像淮安那样有运河的繁华,但它有自己的底色,这里的人靠水吃水,靠田吃田,日子过得不紧不慢,却也不缺传奇,朦胧塔的传说,就是在这样的土壤里长出来的。

关于朦胧塔的来历,建湖民间流传着好几个版本,最常见的一个说法是,这座塔建于明代中后期,具体哪一年,谁也说不准,有人说是嘉靖年间,有人说是万历年间,还有人干脆说是"老早老早以前",这种时间上的模糊,恰恰是口头传说的典型特征——它不需要精确的年份,它需要的是一种"很久很久以前"的氛围感。
传说中,建湖这一带原本是一片低洼之地,水患频繁,每到汛期,洪水漫过田埂,庄稼颗粒无收,百姓苦不堪言,后来有一位云游的高僧路过此地,看到满目疮痍,心生悲悯,便决定在这里建一座塔,用来镇水祈福,高僧四处化缘,筹集银两,又请来能工巧匠,历时数年,终于将塔建成,说来也怪,塔建成之后,这一带的水患竟然真的少了许多,老百姓感恩戴德,便把这座塔叫做"朦胧塔"——至于为什么叫"朦胧"而不是别的什么名字,说法又不一样了。
一种解释是,这座塔常年被水汽笼罩,远远望去若隐若现,像蒙了一层纱,所以叫朦胧塔,另一种解释更有味道:当地人说,这座塔有灵性,你要是心诚,就能看得清清楚楚;你要是心不诚,或者做了亏心事,走近了也看不真切,总觉得模模糊糊的,这个说法带着明显的民间道德教化色彩,但你不得不承认,它很有想象力。

我在调查中遇到一位姓陈的老太太,她给我讲了一个更离奇的版本,她说朦胧塔底下压着一条蛟龙,这条蛟龙原本在地下兴风作浪,后来被一位道士用符咒镇住,封在塔下,塔就是镇妖的法器,所以不能随便动,她还说,她小时候听奶奶讲,有一年发大水,水都快漫到塔基了,但奇怪的是,水到塔跟前就自动退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挡着一样。
这种"塔镇蛟龙"的母题,在中国古塔传说中并不罕见,你去翻翻各地的方志和民间故事集,会发现类似的叙事到处都是,杭州的雷峰塔压着白蛇,镇江的金山寺塔跟法海有关,建湖的朦胧塔压蛟龙——这些故事虽然情节不同,但底层逻辑是一样的:塔不仅仅是建筑,它是人与自然、人与超自然力量之间的一种契约,老百姓需要一个解释,来安放他们对未知世界的恐惧和敬畏,而塔,就成了这个解释的载体。
说到这里,我想多说几句关于建湖民间文学的整体面貌,建湖虽然不是什么文化名城,但它的民间文学资源其实相当丰富,除了朦胧塔的传说,还有关于九龙口的故事、关于马家荡的传说、关于各种地方风物的歌谣和谚语,这些东西大多没有被文字记录下来,全靠一代一代人口耳相传,我在做调查的时候,深感这种传承方式的脆弱——老人们一个个走了,年轻人又不太愿意听这些"老掉牙"的故事,很多东西正在悄悄消失。

朦胧塔的传说之所以还能被人提起,我觉得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它跟建湖人的集体记忆绑在了一起,你问一个建湖人,他可能说不出朦胧塔具体在什么位置,但他一定知道有这么一座塔,一定听过关于它的某个片段,这种"知道但说不全"的状态,本身就是民间文学最真实的生存样态,它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它是活在人们嘴边的东西,虽然残缺,但有温度。
从古塔文化的角度来看,朦胧塔的传说也折射出一些有意思的文化现象,中国的古塔,按功能分,有佛塔、有文塔、有风水塔,各有各的讲究,建湖的朦胧塔,从传说来看,更接近风水塔或者镇水塔的性质,这跟建湖的地理环境密切相关——里下河地区地势低洼,水网密布,老百姓对水的感情是复杂的,既依赖又恐惧,在这样的环境里,建一座塔来"镇"住什么,是非常自然的心理需求。
我曾经查阅过一些建湖的旧志资料,虽然没有找到关于朦胧塔的详细记载,但在一些零散的文字中,能看到类似"塔在城东,久圮"这样的只言片语。"久圮"两个字,说明塔确实存在过,后来毁了,至于怎么毁的,民间又有说法,有人说是战乱中被毁的,有人说是年久失修自己塌的,还有人说是被人拆了拿砖去盖房子了,最后一种说法听起来有点心酸,但也不是没有可能,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座废塔的砖石,对普通人来说也是有用的建材。

塔没了,但塔的故事留下来了,这让我想到一个民间文学研究中的经典命题:物质载体消失之后,非物质的叙事如何延续?朦胧塔给了一个很好的样本,它告诉我们,民间文学的生命力不在于它依附的那个物理对象,而在于它所承载的情感、记忆和价值观,只要还有人记得"有这么一座塔",只要还有人愿意在某个夜晚跟孩子讲起"从前有座塔"的故事,这个传说就没有真正死去。
在我收集到的所有关于朦胧塔的讲述中,有一个细节让我印象特别深,好几位老人都提到,朦胧塔附近以前有一片芦苇荡,秋天的时候,芦花飞起来,配上远处若隐若现的塔影,特别好看,他们说那种景象"像画一样",但又"说不出来哪里好看",这种"说不出来"的美感,其实就是"朦胧"二字最好的注脚,也许塔叫朦胧塔,不仅仅是因为水汽,更是因为它本身就代表了一种模糊的、诗意的、不那么确定的美。
我还注意到,在不同的讲述者口中,朦胧塔的形象是不一样的,有的人说它很高,有的人说它不算高但很结实;有的人说它是八角的,有的人说是六角的;有的人说塔顶有个铜葫芦,有的人说什么都没有,这些矛盾和差异,恰恰说明了口头传说的流动性——每一个讲述者都在用自己的经验和想象去"修补"这个故事,让它变成自己的版本,这不是缺点,这是民间文学的活力所在。
从更大的视野来看,建湖朦胧塔的传说,其实是中国古塔文化传说谱系中的一个小小的节点,你把它放到全国的背景下去看,会发现类似的故事在大江南北到处都有,每一座消失的古塔背后,几乎都有一串传说,这些传说有的跟镇妖有关,有的跟风水有关,有的跟某个历史人物有关,有的什么都不跟,就是老百姓自己编出来的,它们共同构成了中国民间文化中一个庞大而迷人的板块。
作为一个长期关注民间文学的研究者,我常常觉得,我们对这些东西的重视还远远不够,我们习惯了去关注那些被写进书里的、被列入非遗名录的东西,却忽略了那些还在村口大树下、在灶台旁边、在田间地头流传着的活态故事,朦胧塔的传说就是这样一种"活态"的存在,它没有被正式收录进任何出版物,没有被任何机构认定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但它实实在在地活在建湖人的日常生活中。
我有时候想,也许正是这种"不被正式承认"的状态,才让它保持了最原始的生命力,一旦被文字固定下来,被专家解读,被放进展览馆,它可能就失去了那种在口头流传中不断变化、不断生长的能力,民间文学的魅力,就在于它永远是"未完成"的,永远有下一个人可以往里面添加点什么。
写到这里,我想回到开头那位老大爷的话,他说"塔没了,但故事还在",这句朴素的话,其实道出了民间文学最本质的东西,我们保护民间文学,不是要把它冻在冰箱里,而是要让它继续有人讲、有人听、有人信,朦胧塔的传说能不能继续传下去,取决于建湖的年轻人愿不愿意在某个时刻停下来,听一听老人的讲述,然后在自己的生活中,把这个故事再讲给下一个人听。
建湖这片土地上,还有多少像朦胧塔这样的故事在悄悄流传?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有人还在讲,它们就不会真正消失,而我能做的,就是把我听到的这些,尽可能忠实地记录下来,让更多的人知道,在苏北平原的一个小城里,曾经有一座塔,它的名字叫朦胧,它的故事,像雾一样散不开。
这大概就是民间文学最让人着迷的地方吧——你以为你抓住了它,其实你只是碰到了它的边缘,而那个核心的、最动人的部分,永远是朦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