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响水灌河号子是流传于江苏省响水县灌河流域的传统劳动号子,属于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它起源于当地农民在灌溉、搬运、打夯等集体劳动中,由领号人即兴编唱、众人齐声应和,具有节奏鲜明、旋律高亢、歌词质朴的艺术特点,其内容多反映劳动场景与生活情感,是淮河流域劳动号子的重要代表,承载着丰富的历史文化信息与地域特色,体现了劳动人民的智慧与精神风貌,随着现代化进程加快,灌河号子面临传承困境,目前通过建立传承基地、培养传承人等方式加以保护与推广。
响水传统音乐,劳动号子非遗文化
在苏北平原的腹地,有一条河流叫灌河,它从远处蜿蜒而来,穿过响水这片土地,滋养了一代又一代的庄稼人,而在灌河两岸,曾经回荡着一种粗犷而有力的声音——那是纤夫们拉船时喊出的号子,是农人们插秧时唱出的调子,是码头工人搬运货物时吼出的节拍,这种声音,就是响水灌河号子,它不是舞台上精心编排的表演,而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歌,从汗水里泡出来的调,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力量。

我第一次接触到灌河号子,是在二十多年前的一次田野调查中,那时候响水县的文化馆正在做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普查工作,我跟着几位老艺人走村串巷,记录那些即将消失的声音,一位七十多岁的老纤夫坐在自家门口的石墩上,清了清嗓子,张嘴就来了一段,那声音沙哑、浑厚,像是灌河的水拍打在石头上,又像是风穿过芦苇荡时发出的呜咽,我当时就愣住了,不是因为好听,而是因为那种原始的、未经修饰的力量感,直接撞进了心里。
灌河号子的历史,说起来要追溯到很久以前,响水地处黄淮平原,灌河是这一带重要的水运通道,在公路和铁路还没有出现的年代,灌河上的船只就是物资流通的命脉,粮食、盐巴、布匹、建材,全都靠船运,而船要在河里走,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人拉,纤夫们弯着腰,把绳子勒进肩膀的肉里,一步一步往前挪,为了统一步伐、鼓舞士气,也为了在漫长的拉纤过程中不至于闷死,他们就喊起了号子。
这种号子不是随便喊的,领号的人站在船头或者岸边,先起一个头,其他人跟着应和,一领众和,此起彼伏,节奏随着劳动的强度变化,拉得吃力的时候,号子就急促、高亢;稍微缓一缓的时候,号子就悠长、舒缓,有时候遇到险滩急流,所有人的号子汇成一股声浪,像是在跟河水较劲,那种场面,没有亲历过的人很难想象。

响水传统音乐的谱系里,灌河号子占据着一个非常特殊的位置,它不同于江南小调的婉约细腻,也不同于北方民歌的苍凉辽阔,它有自己的味道——带着河水的腥气,带着泥土的厚重,带着劳动的节奏,从音乐形态上看,灌河号子的旋律并不复杂,大多是五声音阶的上下行,音域也不宽,但它的节奏感极强,那种节奏不是用乐器打出来的,而是用脚踩出来的、用肩膀扛出来的、用呼吸顶出来的。
我在研究中发现,灌河号子的曲牌相当丰富,光是我记录到的,就有"起锚号""拉纤号""摇橹号""搬货号""打夯号"等十几种,每一种对应不同的劳动场景,每一种都有自己独特的旋律走向和节奏型,拉纤号",开头往往是一个长长的拖音,像是在蓄力,然后节奏突然收紧,一拍一拍地往前推,模拟纤夫们一步一步蹬地的动作,而"摇橹号"则相对舒缓,旋律在中低音区游走,像是船在水面上轻轻晃荡。
这些号子的歌词也很有意思,很多是即兴编的,看到什么唱什么,想到什么喊什么,有的是诉苦的,"肩上绳子勒得深,脚底石头硌得疼";有的是打趣的,"前面那个小妹子,回头看我一眼呗";还有的纯粹是为了押韵和节奏,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就是一些衬词,"嗨哟——嗨哟——""嗬嗨——嗬嗨——",但正是这些看似粗糙的歌词,构成了灌河号子最真实的面貌,它不需要文学性,它需要的是生命力。

说到劳动号子,这是中国民间音乐中一个非常重要的类别,从大的范围来看,劳动号子遍布全国各地,川江号子、黄河号子、打夯号子、搬运号子,各有各的特色,但灌河号子之所以值得单独拿出来说,是因为它身上承载的文化信息太丰富了,它不仅仅是一种音乐形式,更是响水这片土地上人们生存方式的缩影。
你想想看,在没有机械动力的年代,灌河上的运输全靠人力,纤夫们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天不亮就出门,摸黑才回家,夏天晒得脱皮,冬天冻得发抖,肩膀上的茧子一层叠一层,脚底板的裂口永远好不了,而号子就是他们在这种极端艰苦的条件下,给自己找的一点精神支撑,喊着号子,好像力气就多了一点;听着号子,好像路就短了一截,这不是迷信,这是人在困境中本能的自我激励。
从非遗文化的角度来看,灌河号子的价值是多维度的,首先是音乐学价值,它保留了大量原始的劳动音乐形态,对于研究中国民间音乐的起源和演变有着不可替代的意义,现在很多音乐学院的学生,在课堂上学的都是经过整理和规范的民歌,但灌河号子是"活"的,它还带着田野的温度,其次是社会学价值,通过号子,我们可以了解过去响水地区的社会结构、劳动组织、人际关系,比如领号的人通常是经验丰富的老纤夫,他在劳动群体中的权威地位,就是通过号子体现出来的,再者是语言学价值,灌河号子中保留了大量响水方言的古音古词,有些说法现在日常生活中已经听不到了,但在号子里还活着。

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是,灌河号子正在加速消亡,这个趋势从上世纪后半叶就开始了,先是公路修通了,汽车代替了船只;后来灌河上建了桥,纤夫这个职业彻底消失了,没有了劳动场景,号子自然就没有了生存的土壤,我在调查中遇到的那些老艺人,最年轻的也六十多岁了,他们的嗓子还在,但愿意学的年轻人几乎没有。
有一次我问一位老艺人,您这手艺传给谁了?他苦笑了一下说,传给谁呢?我儿子在城里打工,孙子在上学,谁还拉纤啊?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灌河的方向,河水还在流,但河上已经没有船了,那种落寞,我到现在都记得。
这些年,响水当地在非遗保护方面做了不少工作,灌河号子被列入了各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有了正式的"身份",文化部门组织了多次抢救性记录,把老艺人们的演唱录了下来,整理成文字和曲谱,也有一些学校开始尝试把号子引进课堂,让孩子们了解这种音乐,但说实话,这些努力的效果是有限的,录音和录像只能保存声音和影像,保存不了那种劳动中的真实感,你在教室里教孩子唱号子,和在河边拉纤时喊号子,完全是两回事。

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非遗保护到底应该保护什么?是保护一个声音的样本,还是保护一种活态的文化生态?如果只是把灌河号子录下来、存进档案库,那它就真的成了"遗产"——只剩下"遗"了,真正的保护,或许应该从恢复它的文化语境入手,比如在灌河沿岸的文化旅游项目中,设计一些体验性的环节,让游客在模拟的劳动场景中感受号子的力量;比如在社区文化活动中,鼓励老年人带着年轻人一起唱,不求唱得多标准,只求那种氛围还在。
还有一点我觉得很重要,就是不要把灌河号子"美化"过度,现在有些地方在开发非遗项目的时候,喜欢把原生态的东西包装得漂漂亮亮,加伴奏、加和声、加舞台灯光,搞得面目全非,灌河号子的魅力恰恰在于它的粗粝和真实,那种沙哑的嗓音、不规整的节奏、即兴的歌词,才是它的灵魂,如果把这些都磨平了,那还是灌河号子吗?
我曾经在一篇文章里写过这样一段话:民间音乐的生命力不在于它有多精致,而在于它有多诚实,灌河号子就是一种诚实的音乐,它不讨好任何人,不迎合任何审美,它只是在需要的时候响起来,在不需要的时候沉默下去,这种诚实,在今天这个什么都讲究包装的时代,显得格外珍贵。
回过头来看,响水传统音乐的版图里,灌河号子是最有分量的一块,它不像有些地方的民歌那样有优美的旋律可以拿来做旅游宣传,它的美是需要你弯下腰、沉下心去体会的,你得想象自己站在灌河边上,脚下是泥泞的河滩,头顶是毒辣的太阳,肩膀上勒着粗麻绳,然后你张嘴喊出第一个音——那一刻,你才能真正理解什么叫灌河号子。
作为一个研究民间音乐多年的人,我对灌河号子的感情是复杂的,我为它的艺术价值和文化价值感到骄傲;我又为它的处境感到忧虑,它不是那种可以被"拯救"的东西,因为它从来就不需要被拯救——它需要的是被理解、被尊重、被记住。
最后我想说的是,每一种劳动号子的背后,都站着一群沉默的劳动者,他们没有留下名字,没有留下画像,但他们的声音留在了号子里,灌河号子就是响水的纤夫们、农人们、搬运工们留给后世的一封信,信上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的几个字:我们活过,我们干过,我们唱过。
这封信,值得我们好好读一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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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水灌河号子作为响水传统音乐的杰出代表,承载着这片沿海土地上深厚的历史积淀与人文精神,作为一种原生态的劳动号子,它并非凭空产生,而是诞生于灌河两岸的生产劳动之中,每当船工们在风浪中拉纤、行船,或是渔民在江面上作业时,高亢嘹亮、粗犷豪放的号子声便会随着江风回荡,成为灌河上最动听的声音。
这不仅仅是一种声音的传递,更是一种力量的凝聚,响水灌河号子以其独特的节奏韵律,协调着劳动者的动作,鼓舞着大家克服困难、勇往直前,作为非遗文化,它保留了当地特有的方言发音和演唱技巧,真实地记录了劳动人民在艰苦环境下的生存状态与乐观态度,这种传统音乐形式质朴无华,却充满了生命力,是研究当地民俗风情与历史变迁的重要活态标本,保护与传承响水灌河号子,就是守护那段流淌在旋律中的岁月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