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淮海戏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起源于江苏淮海地区,距今已有两百多年历史,它以淮海方言为基础,唱腔质朴豪放、委婉动听,具有浓郁的地方特色,淮海戏表演形式丰富,涵盖生、旦、净、丑等行当,代表剧目有《皮秀英四告》《樊梨花点兵》等经典作品,作为苏北地区重要的地方戏曲剧种,淮海戏承载着深厚的地域文化底蕴,在民间广泛流传,深受群众喜爱,近年来,通过政府扶持与传承人努力,淮海戏在保护与创新中焕发新的生机。
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地方戏曲瑰宝
在中国戏曲的百花园中,有一种声音,它不像京剧那样雍容华贵,也不像越剧那样婉约细腻,却带着一股泥土的芬芳和淮河两岸的粗犷豪迈,它从苏北、鲁南、皖北的广袤平原上生长出来,扎根在田间地头,流淌在百姓的日常生活里,这种声音,就是淮海戏。

说起淮海戏,很多人可能并不熟悉,它不像昆曲、京剧那样声名远播,也不像黄梅戏、豫剧那样家喻户晓,但如果你走进苏北的乡镇集市,走进鲁南的村落戏台,你会发现,这种地方小戏有着极其旺盛的生命力,老人们搬着板凳坐在台下,台上的演员一开嗓,那种带着方言韵味的唱腔便能把人的魂儿勾走,这就是淮海戏的魅力——它不需要华丽的舞台,不需要精致的行头,只要有一块空地、几个演员,它就能把一方水土的故事唱得荡气回肠。
淮海戏的历史,说起来并不算太长,但也绝不短暂,它的前身可以追溯到清代中叶流行于淮海地区的"拉魂腔",也叫"淮海小戏",这种民间说唱艺术最初只是农民在劳作之余的自娱自乐,三五个人凑在一起,拉着胡琴,敲着梆子,随口编些段子唱唱,后来,这种形式逐渐规范化,有了固定的曲调、板式和表演程式,慢慢发展成了一种有模有样的地方戏曲,到了清末民初,淮海戏已经在苏北、鲁南一带形成了相当的规模,有了自己的班社和名角。
淮海戏真正被外界所认识,还是在新中国成立之后,上世纪五十年代,国家开始重视地方戏曲的整理和保护,淮海戏作为苏北地区最具代表性的剧种之一,被纳入了重点扶持的范围,1954年,江苏省成立了淮海戏实验剧团,后来又在沭阳、新沂等地建立了专业的淮海戏剧团,一批优秀的编剧、导演和演员投入到淮海戏的创作和演出中,使得这个原本只在乡间流传的小戏,逐渐登上了更大的舞台。

要说淮海戏的艺术特色,首先得从它的唱腔说起,淮海戏的唱腔属于板腔体,但又吸收了不少民间小调的元素,听起来既有板腔体的规整,又有小调的灵活,它的基本板式有"慢板""二行板""紧板""散板"等几种,慢板"悠扬婉转,适合表达细腻的情感;"紧板"节奏明快,适合表现紧张激烈的场面,淮海戏的唱腔还有一个很突出的特点,就是它大量使用了方言和俚语,唱词通俗易懂,老百姓一听就明白,这种"接地气"的风格,正是淮海戏能够在民间扎根的重要原因。
在表演方面,淮海戏也有自己的一套规矩,它的行当分为生、旦、净、丑四大类,但划分并不像京剧那样严格,很多演员都是"一专多能",既能演小生,也能演花脸,淮海戏的表演风格偏向写实,不太讲究程式化的身段动作,更注重通过表情和语言来塑造人物,这一点,倒是和它的民间基因一脉相承——毕竟,它本来就是从田间地头长出来的艺术,不需要那么多条条框框。
淮海戏的剧目,大致可以分为三类:一类是传统戏,皮秀英四告》《樊梨花点兵》《罗鞋记》等,这些剧目大多取材于历史故事或民间传说,情节曲折,人物鲜明;一类是现代戏,比如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创作的《三拜堂》《催租》等,反映的是新社会的新生活;还有一类是移植改编的剧目,从其他剧种或文学作品中借鉴过来,经过淮海戏的"改造"后,变成了具有本地特色的作品。

说到淮海戏的经典剧目,不得不提《皮秀英四告》,这出戏可以说是淮海戏的"看家戏",几乎每个淮海戏剧团都演过,每个淮海戏的名角都唱过,故事讲的是一个叫皮秀英的女子,为了替丈夫伸冤,四次上堂告状,历经坎坷,最终沉冤得雪,这出戏的唱腔丰富,情感层次分明,从皮秀英的委屈、愤怒到最后的释然,每一段都唱得让人揪心,尤其是其中的几段核心唱段,大堂上"和"二堂上",旋律起伏跌宕,把人物内心的挣扎表现得淋漓尽致,很多老戏迷说,听淮海戏,不听《皮秀英四告》,就等于没听过淮海戏,这话虽然有些夸张,但也足以说明这出戏在淮海戏中的地位。
除了《皮秀英四告》,淮海戏还有不少值得一提的剧目。《樊梨花点兵》讲的是唐代女将樊梨花的故事,这出戏以武戏见长,刀马旦的功夫在其中得到了充分展示。《罗鞋记》则是一出悲剧,讲的是一对恋人因为种种误会而分离,最终天人永隔的故事,唱腔凄婉动人,每次演出都能让台下的观众落泪,这些剧目,虽然在全国范围内知名度不高,但在淮海地区,它们就是老百姓心中的"经典"。
淮海戏之所以能够成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不仅仅是因为它有悠久的历史和丰富的剧目,更因为它承载着一方水土的文化记忆,淮海地区,也就是今天的苏北、鲁南、皖北一带,历史上就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文化交融的前沿,这里的人民性格豪爽、质朴,他们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都通过淮海戏得到了表达,可以说,淮海戏就是这片土地上的人用声音写成的史书。

和许多地方戏曲一样,淮海戏在当代也面临着不小的挑战,随着城市化进程的加快,农村人口大量涌入城市,传统的演出市场在萎缩,年轻人对地方戏曲的兴趣越来越淡,他们更愿意看电影、刷短视频,而不是坐在戏台下听一出老戏,再加上专业剧团的经费紧张、人才流失等问题,淮海戏的生存状况并不乐观。
但令人欣慰的是,这些年来,从国家到地方,对淮海戏的保护力度在不断加大,2008年,淮海戏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无疑是对它的一种肯定和鼓励,各地的文化部门也在积极采取措施,比如设立专项资金扶持淮海戏剧团,举办淮海戏艺术节和汇演,推动淮海戏进校园、进社区等,一些有识之士还在尝试用新的方式来传播淮海戏,比如把经典唱段制作成短视频,在网络平台上推广,让更多的年轻人有机会接触到这种艺术形式。
我曾经在一次调研中,亲眼看到过一场在乡村戏台上演出的淮海戏,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夕阳把戏台染成了金色,台上的演员穿着并不算精致的戏服,但唱得极其投入,台下坐满了人,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还有几个放学后跑来看热闹的孩子,当演员唱到高潮处,台下响起了一片叫好声,那一刻,我深深地感受到,淮海戏并没有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它活在那些还记得它的人心里,活在那些愿意为它鼓掌的人手里。

从学术的角度来看,淮海戏的研究价值也是不容忽视的,它的唱腔体系、表演风格、剧目结构,都反映了中国地方戏曲发展的一般规律,同时又有自己的独特性,淮海戏的唱腔中有一种叫"嗨嗨腔"的特殊唱法,这种唱法在其他剧种中很少见到,它的旋律走向和发声方式都很有研究价值,再比如,淮海戏的剧目中有大量反映淮海地区社会生活的内容,对于研究这一地区的历史、民俗、方言等,都具有重要的参考意义。
保护和传承淮海戏,不能仅仅停留在"保存"的层面,更要让它"活"起来,所谓"活",就是要让它继续在舞台上演出,继续在观众的掌声中存在,这就需要解决几个关键问题:一是人才培养,要有更多的年轻人愿意学淮海戏、唱淮海戏;二是剧目创新,在保留传统精华的基础上,创作更多贴近当代生活的新剧目;三是传播推广,利用现代媒体和技术手段,让淮海戏走出淮海地区,被更多人所了解和喜爱。
说到人才培养,这些年淮海戏界也涌现出了一些令人欣喜的现象,一些戏曲院校开始开设淮海戏专业或方向,培养科班出身的淮海戏演员,一些老艺术家也在积极收徒传艺,把自己的看家本领传授给年轻人,虽然这个过程很慢,效果也不是立竿见影的,但只要有人在做,就有希望。
剧目创新方面,也有一些有益的尝试,有的剧团把淮海戏和现代话剧的元素结合起来,创作出了一些既有传统韵味又有现代气息的新戏,有的则把一些经典剧目重新编排,在舞美、灯光、音乐等方面做了升级,让老戏焕发出新的光彩,这些探索,虽然还在起步阶段,但方向是对的。
传播推广方面,互联网给了淮海戏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在一些短视频平台上,已经可以看到不少淮海戏的演出片段和教学视频,虽然这些视频的制作水平参差不齐,但它们确实让更多人知道了淮海戏的存在,我相信,随着技术的进步和传播渠道的拓展,淮海戏一定能够找到属于自己的新观众。
回过头来看,淮海戏的发展历程,其实就是中国地方戏曲命运的一个缩影,它从民间来,到民间去,经历了辉煌,也经历了低谷,但无论时代怎么变,只要还有人愿意唱,还有人愿意听,它就不会消失,这大概就是地方戏曲最动人的地方——它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而是活着的、呼吸着的文化。
作为一名长期关注地方戏曲的研究者,我对淮海戏的未来是抱有信心的,这种信心,不是盲目的乐观,而是基于对这种艺术形式内在生命力的判断,淮海戏的根在民间,它的力量也在民间,只要民间的土壤还在,淮海戏就能继续生长,这需要社会各界的共同努力——政府的支持、学者的研究、演员的坚守、观众的热爱,缺一不可。
我想说的是,每一种地方戏曲都是独一无二的文化瑰宝,淮海戏或许不是最耀眼的那一颗,但它一定是最有味道的那一颗,它的味道,是淮河的水、苏北的风、鲁南的土、皖北的粮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这种味道,只有真正走近它、了解它的人,才能品得出来,希望有更多的人,能够走进淮海戏的世界,去听一听那来自平原深处的声音,那声音里,有故事,有情感,有一个民族最朴素也最深沉的文化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