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徽州会馆厅堂是一座具有重要历史价值的区级文物保护单位,属于典型的徽派建筑风格,该建筑承载着深厚的商帮文化底蕴,是历史上徽州商帮在外经商、联络乡谊的重要场所,其建筑布局严谨,木雕、砖雕、石雕等装饰工艺精湛,充分体现了徽派建筑的艺术特色与营造技艺,作为商帮文化的实物遗存,徽州会馆厅堂见证了徽商群体的兴衰历程与商业活动,对于研究徽商历史、地域文化交流及传统建筑艺术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是珍贵的历史文化遗产。
区级文保徽派建筑,商帮文化遗存
走进这座厅堂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不是因为门槛高,而是那种扑面而来的历史气息,让人不自觉地想要安静下来,青砖黛瓦之间,木构架上的雕花虽然褪了颜色,却依然能看出当年匠人下的功夫,这是一座被列为区级文物保护单位的徽派建筑,也是一处承载着数百年商帮记忆的活化石。
我研究徽派建筑和商帮文化二十多年,见过不少会馆旧址,但每次踏入这样的空间,仍然会有一种说不清的触动,它不像那些被修缮得焕然一新的景点,也不像彻底荒废的残垣断壁,它就那样不卑不亢地立在那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从容。

一座厅堂,半部商帮史
要理解这座会馆厅堂的价值,得先从"会馆"这个概念说起,明清时期,徽商纵横天下,从盐业到典当,从茶叶到木材,生意做到了大半个中国,人在异乡,总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一个能说家乡话、吃家乡菜、拜家乡神的场所,各地的徽州商人便集资兴建会馆,既是商业联络的据点,也是精神归属的寄托。
这座厅堂所在的会馆,据地方志记载,始建于清代中期,最初由在本地经商的徽籍人士共同筹建,它的功能很明确:议事、祭祀、接待同乡,厅堂是整个建筑群的核心,也是最能体现建筑等级和文化内涵的部分。
我第一次来做田野调查的时候,带着一把卷尺和一本笔记本,在厅堂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抬头看梁架,低头看柱础,每一处细节都在讲述那个年代的故事,正厅面阔三间,进深两间,抬梁式与穿斗式混合的木构架保存得相当完整,这种结构在徽派建筑中并不罕见,但难得的是它的比例和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局促,也没有过分张扬。

徽派建筑的"里子"与"面子"
很多人提到徽派建筑,第一反应是马头墙、粉墙黛瓦,没错,这些是徽派建筑最直观的视觉符号,但如果只看到这些,那就太表面了,真正让徽派建筑立得住的,是它内在的营造逻辑和工艺体系。
这座厅堂的外立面,马头墙高低错落,墙头的翘角虽然有部分残损,但整体轮廓依然清晰,墙面用的是当地特有的青灰色砖,砌法讲究,灰缝均匀,一看就是老匠人的手艺,但更值得关注的是内部。
梁枋上的木雕是这座厅堂的一大亮点,虽然历经百余年,部分图案已经模糊,但仍能辨认出"渔樵耕读""八仙过海"等传统题材,刀法圆润流畅,层次分明,属于典型的徽派木雕风格,我注意到有一组雕刻描绘的是商旅场景——驼队、货船、算盘、账本,这在一般的民居或祠堂中并不多见,恰恰印证了这座建筑的商业属性。

柱础用的是青石,雕成鼓形和覆莲形,线条简洁有力,地面铺的是大方砖,虽然有不少已经开裂,但排列规整,走在上面能感受到一种沉稳的质感,天井的设计也很讲究,四水归堂的格局让雨水从屋顶汇聚到院中,既有实用功能,又暗含"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商业寓意。
我常跟学生说,看徽派建筑不能只看"好看不好看",要看它"合理不合理",这座厅堂的采光、通风、排水,每一项都经过精心计算,天井的大小、窗户的位置、门洞的朝向,都和当地的气候条件、使用需求紧密结合,这才是徽派建筑真正了不起的地方——它不是为了好看而存在的,它是为了生活而建造的。
商帮文化的物质载体
如果说建筑本身是"壳",那么商帮文化就是它的"魂"。

这座厅堂里曾经发生过什么?我翻阅了大量的地方文献和族谱资料,试图还原它的历史场景,清代中后期,这里是本地徽商聚会的主要场所,每年的重要节庆,商人们会在这里摆酒设宴,商议行规,调解纠纷,厅堂正中悬挂的匾额,虽然原件已经不在,但从留下的拓片来看,写的是"敦睦乡谊"四个字,这四个字,几乎可以概括所有徽州会馆的核心精神。
商帮文化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它体现在具体的制度、习俗和物质遗存中,这座厅堂的空间布局就很能说明问题,正厅用于正式的议事和祭祀,两侧的厢房用于日常接待和住宿,后院则是仓储和厨房,这种功能分区,和徽商"前店后宅""上居下商"的经营模式一脉相承。
我在调查中还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细节,厅堂的门槛比一般民居要高出不少,这不仅仅是为了防潮,更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在徽商的观念里,会馆是"公产",代表的是整个商帮的脸面,门槛高一些,既是实用考量,也是心理暗示,厅堂内的楹联虽然大多已经散佚,但从残存的只言片语中,仍能读出浓厚的儒商气息——"贾而好儒""以义为利",这些都是徽商群体的核心价值观。

保护与活化的两难
作为区级文物保护单位,这座厅堂面临的处境其实很典型,它的历史价值和文化价值毋庸置疑;它的保护状况并不乐观。
我去过不止一次,每次都能发现新的问题,屋顶的瓦片有脱落,部分椽子已经腐朽,木构件上的白蚁痕迹清晰可见,墙体虽然主体结构还在,但局部已经出现了倾斜,更让人担忧的是,周边的环境变化对它的影响——新建的建筑越来越近,原有的历史风貌正在被一点点蚕食。
保护文物不是把它锁起来不让人看,那样它就成了标本,失去了生命力,但活化利用也不能随意改造,否则就会破坏它的历史真实性,这是一个需要反复权衡的问题。
我个人的看法是,首先要把"保"放在第一位,该修的修,该补的补,但必须遵循"修旧如旧"的原则,用传统材料和传统工艺,可以适度开放,让更多人走进来、了解它,但开放不等于商业化,不能为了吸引游客就把它改成咖啡馆或者文创店,它的价值在于真实,在于那种站在里面就能感受到的历史厚度。
这些年,我看到不少地方在文物保护上走了弯路,有的过度修缮,把老建筑修得像新的一样,反而失去了韵味;有的干脆放任不管,等到塌了才想起来抢救,这座厅堂目前的状态,说实话,介于两者之间,它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但如果再不重视,十年二十年之后,可能就真的来不及了。
写在最后
每次离开这座厅堂,我都会回头再看一眼,阳光打在马头墙上,光影斑驳,像是时间留下的指纹。
它不是什么名闻遐迩的大景点,在各种旅游攻略里大概也找不到它的名字,但正是这样的建筑,构成了中国传统商业文化最真实的底色,那些曾经在这里觥筹交错、谈笑风生的徽商早已作古,但他们留下的这座厅堂,还在默默地讲述着属于那个时代的故事。
作为一个研究者,我能做的有限,我能做的,就是把它记录下来,把它的价值说清楚,让更多人知道在这个角落里,还有这样一座值得被看见、被珍惜的老建筑,它是区级文保单位,是徽派建筑的实物例证,更是商帮文化留给我们的一份珍贵遗存,这些身份叠加在一起,让它远远超出了一座普通老房子的意义。
希望有一天,当我再去的时候,能看到它被妥善地修缮,被认真地对待,那时候,我大概会在天井里站一会儿,听听雨水落下来的声音,想想几百年前,是不是也有人和我一样,在这里驻足、沉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