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宿迁号子是流传于江苏省宿迁地区的传统劳动号子,已被列为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它起源于当地民众在集体劳动中为统一节奏、鼓舞士气而传唱的民歌形式,具有鲜明的地域特色和浓郁的乡土气息,宿迁号子内容丰富,涵盖农耕、搬运、建筑等多种劳动场景,曲调高亢激昂,节奏鲜明有力,体现了劳动人民的智慧与团结精神,作为珍贵的民间文化遗产,宿迁号子承载着地方历史记忆与民俗风情,具有重要的文化研究价值,近年来,当地通过记录整理、传承培训等方式积极保护这一传统艺术,使其在新时代焕发新的生机。
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统劳动号子
在苏北平原的广袤土地上,有一种声音曾经回荡在田间地头、河堤码头、打谷场上,那是劳动者用嗓子喊出来的节奏,是汗水与泥土碰撞出的旋律,这种声音,就是宿迁号子,它不是舞台上精心编排的表演曲目,而是一代又一代宿迁人在繁重体力劳动中自然生长出来的歌唱方式,它被列入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成为这片土地上不可替代的文化记忆。
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歌
要理解宿迁号子,首先得理解宿迁这片土地,宿迁地处江苏北部,黄淮平原南端,境内河网密布,骆马湖、洪泽湖两大淡水湖镶嵌其间,京杭大运河穿城而过,历史上,这里既是农业重镇,也是水运要冲,农民要种地、要治水、要筑堤,船工要拉纤、要摇橹、要装卸货物,这些劳动场景,就是宿迁号子诞生的土壤。
所谓"号子",本质上是一种劳动歌,它的功能非常直接——统一节奏、鼓舞士气、协调动作,当几十个人一起抬石头、拉纤绳、打夯土的时候,如果各干各的,力量就散了,号子一喊,所有人的动作就合到了一个拍子上,劲儿往一处使,从这个角度说,号子不是"艺术",而是"工具",是劳动本身的一部分。

宿迁号子的历史可以追溯到相当久远的年代,虽然没有精确的文献记载它具体起源于哪一朝哪一代,但从口耳相传的脉络来看,至少在明清时期,宿迁地区的劳动号子就已经相当成熟了,运河上的船工号子、黄河故道上的治河号子、田间的农事号子,各有各的调门,各有各的词儿,老辈人说,过去在骆马湖边上打鱼,船一出港,号子就响起来了,那声音能传出去好几里地。
种类繁多,各有门道
宿迁号子并不是单一的一种腔调,而是一个庞大的体系,按照劳动场景的不同,大致可以分成几个大类。
第一类是运河船工号子,宿迁是运河沿线的重要节点,历史上漕运繁忙,船工数量庞大,拉纤、摇橹、起锚、靠岸,每一个环节都有对应的号子,拉纤号子最为典型,纤夫们弯着腰、弓着背,脚踩在河滩的碎石上,一步一步往前拽,领头的纤夫喊一句,后面的人跟着应一句,那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咬牙坚持的劲儿,摇橹号子则相对轻快一些,节奏随着橹板的摆动起伏,像是水面上的波浪。
第二类是农事号子,插秧、割麦、打场、舂米,农活儿样样都有号子,打场号子尤其热闹,几个人围着石磙子转圈,一边推一边唱,词儿大多是即兴编的,什么"太阳出来照四方""今年收成好得很",既是鼓劲,也是解闷,舂米号子则更有节奏感,石杵一起一落,号子就跟着一高一低,像是给舂米的动作配了个节拍器。

第三类是建筑号子,过去盖房子、筑堤坝、打地基,都是重体力活,打夯号子是其中最有气势的一种,几个人抬着石夯,喊着号子一起砸下去,那"嗨哟嗨哟"的声音,配上石夯落地的闷响,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调动起来了。
还有一类容易被忽略的,就是搬运号子,宿迁历史上是物资集散地,码头上搬运工装卸粮食、盐巴、砖瓦,全靠人力,搬运号子的特点是短促有力,每一声都卡在发力的节点上,像是给身体装了个开关。
这些号子虽然场景不同、曲调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都是"活"的,不是写在纸上的歌词,而是在劳动现场即兴发挥、代代相传的口头创作,同一个号子,不同的人唱可能词儿不一样,但那个劲儿、那个味道是相通的。
音乐上的独特之处
从音乐学的角度来看,宿迁号子有几个非常鲜明的特征。

它的调式,宿迁号子大多采用五声音阶,以徵调式和羽调式为主,这和当地的方言声调有密切关系,宿迁话属于中原官话,语调起伏比较大,说起话来本身就带着一种抑扬顿挫的韵律感,号子的旋律,某种程度上就是把这种语言的韵律放大了、拉长了、音乐化了。
它的节奏,号子的节奏完全服从于劳动的节奏,拉纤的时候,脚步是慢的、沉的,号子就慢;打夯的时候,动作是快的、猛的,号子就快,这种"劳动决定音乐"的关系,让宿迁号子有一种天然的真实感,不像后来创作的歌曲那样可以脱离具体场景独立存在。
它的演唱形式,宿迁号子以"一领众和"为主,也有对唱、齐唱的形式,领唱的人通常是劳动队伍里经验最丰富、嗓门最大的那位,他不光要唱得好,还得会看活儿——什么时候该加速、什么时候该缓一缓,全靠他的号子来指挥,这种领唱者的角色,有点像乐队里的指挥,但他指挥的不是乐器,而是一群人的身体。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就是宿迁号子里的衬词和虚词特别多。"嗨哟""哎嗨""哟嗬""那个呀"之类的词,在歌词里占了很大比例,这些词本身没有实际意义,但它们起到了填充节奏、延长乐句、渲染气氛的作用,可以说,没有这些衬词,号子就失去了一半的味道。

为什么它会慢慢消失
坦率地讲,宿迁号子今天面临的处境并不乐观。
最直接的原因是劳动方式变了,过去需要几十个人合力才能完成的活儿,现在一台机器几分钟就搞定了,拖拉机代替了牛耕,挖掘机代替了人工打夯,运输车辆代替了肩挑背扛,劳动场景消失了,号子自然就没有了用武之地,你不可能开着挖掘机还喊号子,那不是干活,那是表演。
传承链条断了,会唱宿迁号子的人,基本上都是六七十岁以上的老人了,年轻人从小听的是流行歌曲,对这种"土得掉渣"的东西没什么兴趣,老人们想教,也找不到愿意学的人,我曾经在宿迁乡下做过田野调查,遇到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大爷,他能唱十几种不同的号子,但他的孙子孙女连一首都不会,老人说起这事儿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
城镇化的推进也加速了这种流失,农村人口大量涌入城市,传统的农耕生活和水运生活逐渐成为历史,那些号子赖以生存的社区环境、人际关系、劳动场景,都在快速瓦解,号子不是一个人能唱的东西,它需要一群人、一个场景、一种氛围,当这些都不在了,号子也就成了无根之木。

保护与传承的探索
好在,宿迁号子并没有被完全遗忘,被列入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这意味着它从民间自发的文化现象,上升到了需要被正式保护和记录的层面。
这些年,宿迁当地在号子的保护上做了不少工作,一方面是抢救性记录,文化部门组织专业人员深入乡村,对还健在的老艺人进行录音、录像,把他们会的号子一首一首地记下来,这项工作非常紧迫,因为老艺人在逐年减少,每走一位,可能就带走了几首再也找不回来的号子。
另一方面是整理和研究,学者们对收集到的号子进行分类、记谱、分析,试图从音乐学、民俗学、语言学等多个角度去解读它,有些号子的歌词里保留了大量的方言词汇和历史信息,对于研究宿迁地区的社会变迁、语言演变都有参考价值。
还有一种尝试是把号子引入课堂和舞台,一些学校开始在音乐课上教唱本地号子,让孩子们从小接触这种声音,也有文艺团体把号子元素融入到新的创作中,用现代的编曲方式重新演绎传统号子,试图让它在新的语境下获得生命力,这种做法有争议,有人觉得是创新,有人觉得是破坏,但不管怎样,至少让更多人听到了这种声音。

我个人认为,保护宿迁号子最核心的问题,不是怎么"用"它,而是怎么"懂"它,如果我们只是把它当成一个表演节目、一个旅游卖点,那它迟早还是会变成一个空壳,真正的保护,是让人们理解这种声音背后的生活方式、劳动精神和情感世界,只有理解了,才会有真正的尊重和珍惜。
号子背后的精神内核
说到底,宿迁号子不仅仅是一种音乐形式,它更是一种精神的载体。
在那个没有机械、没有电力的年代,人们面对的是最原始的体力挑战,几百斤的石夯要抬起来、砸下去,几十丈的纤绳要一步一步地拽,一亩地的麦子要一镰一镰地割,这些活儿,靠一个人是干不了的,必须靠集体的力量,而号子,就是把个体凝聚成集体的那根绳子。
喊号子的时候,人不是孤独的,你的声音和别人的声音混在一起,你的节奏和别人的节奏合在一起,你会觉得自己是这个群体的一部分,你的力气不是你一个人的,而是大家的,这种感觉,在今天这个强调个人、强调效率的时代,显得格外珍贵。
宿迁号子里还藏着一种朴素的乐观,很多号子的歌词虽然简单,甚至有些粗糙,但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日头落了明天还会升""汗水流了庄稼就长好",这些话不是什么高深的哲理,但它是劳动者面对艰苦生活时最真实的态度,不抱怨、不放弃,咬着牙往前走,走一步喊一声,喊一声走一步。
这种精神,其实和宿迁这座城市的气质是吻合的,宿迁历史上出过不少名人,项羽、虞姬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这片土地上的人,骨子里有一种刚健、质朴、不矫情的东西,号子,就是这种气质最直接的声音表达。
写在最后
我有时候会想,再过几十年,宿迁号子会变成什么样?也许它会像很多传统文化一样,只存在于录音档案和学术论文里,成为一种"被研究的对象"而不是"被使用的活文化",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很多非遗项目正在经历的现实。
但我也不愿意太悲观,文化这个东西,有时候比我们想象的更有韧性,只要还有人记得、还有人愿意去听、去学、去唱,它就不会真正死掉,也许有一天,宿迁号子会以我们现在想象不到的方式重新回到人们的生活中,也许不是在田间地头,而是在某个音乐节的舞台上,在某个短视频的背景里,在某个孩子随口哼出的旋律中。
形式可以变,但那个声音里的东西——劳动的力量、集体的温度、土地的气息——不应该丢。
宿迁号子是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这个头衔是一种认可,也是一种责任,它提醒我们,在这片土地上,曾经有那样一群人,用最朴素的方式,把生活唱成了歌,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别让这首歌彻底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