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灌云花船是流传于江苏省灌云县的传统民间舞蹈,历史悠久,具有鲜明的地方特色和浓郁的民俗风情,舞者以彩船为道具,模拟水上行船的优美姿态,配合锣鼓伴奏与民歌演唱,展现出欢快热烈、灵动飘逸的艺术效果,该舞蹈融合了音乐、舞蹈与手工技艺,承载着当地百姓祈福纳祥、欢庆丰收的美好愿望,已被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近年来,当地通过进校园、社区展演等方式积极推动传承保护,让这一民间艺术在新时代焕发新的生机与活力。
灌云传统民间舞蹈,非遗文化传承
在苏北平原的腹地,有一座名叫灌云的小城,它依山傍海,河网密布,自古便是鱼米之乡,在这片土地上,世世代代的灌云人用自己的方式记录生活、表达情感,而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民间艺术形式之一,便是花船,说起花船,很多人可能会联想到江南水乡的采莲船,但灌云花船有着自己独特的韵味和气质,它扎根于这片盐碱地上的泥土,带着海风的咸味和麦浪的清香,一路走来,已经有数百年的历史。

我第一次接触灌云花船,是在十几年前的一次田野调查中,那时候灌云县正在整理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当地文化馆的同志带我去看了一场花船表演,说实话,在去之前我对这种民间舞蹈并没有太高的期待,毕竟在我的印象里,很多地方的民间舞蹈都已经变得程式化、表演化,失去了原本的生命力,但那天的演出彻底改变了我的看法。
表演是在一个村子的打谷场上进行的,没有华丽的舞台,没有专业的灯光音响,就是一群穿着朴素的农民,手里拿着彩绸和船桨,在锣鼓声中翩翩起舞,领头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大爷,他扮演的是"船公",头戴草帽,脸上画着夸张的妆容,一边摇着船桨一边唱着我听不太懂的方言小调,他身后跟着几位"船娘",身段灵活,步伐轻盈,手里的彩绸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像是真的在水面上划行一般,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整个表演过程中,围观的村民不时发出笑声和叫好声,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和参与感,是在任何专业剧场里都感受不到的。

灌云花船的历史,据当地的老艺人讲,可以追溯到明代中后期,那时候灌云地区水患频繁,老百姓靠天吃饭,日子过得苦,为了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们便在逢年过节的时候,用竹篾和彩纸扎成花船的模样,在村头巷尾表演,最初的花船表演比较简单,就是几个人抬着纸船走街串巷,边走边唱一些吉祥话,后来慢慢发展,加入了舞蹈动作和故事情节,变成了一种有唱有跳、有说有笑的综合表演形式。
到了清代,灌云花船已经相当成熟了,它不再只是简单的祈福仪式,而是融入了更多的生活内容和情感表达,花船表演中常常会出现"夫妻观灯""采莲女""打渔郎"这样的生活场景,反映的都是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这种接地气的特点,让花船在灌云地区拥有了广泛的群众基础,几乎每个村子都有自己的花船队伍,逢年过节、婚丧嫁娶,都少不了花船的身影。

从艺术形态上来看,灌云花船属于典型的苏北民间舞蹈,但它又有自己鲜明的地方特色,首先是它的道具,灌云花船的"船"并不是真的船,而是用竹篾扎成船的骨架,外面糊上彩纸或彩布,船头船尾装饰着彩绸和纸花,表演的时候,演员把船系在腰间,做出划船的动作,但实际上脚是踩在地上的,这种"旱地行船"的表演方式,既保留了水乡文化的意象,又适应了苏北平原的地理环境,可以说是一种非常巧妙的艺术创造。
它的音乐,灌云花船的伴奏以锣鼓为主,配以唢呐、笛子等民间乐器,锣鼓的节奏变化丰富,快慢相间,能够很好地配合舞蹈动作的起伏,而花船表演中的唱腔,则带有浓郁的淮海戏和淮剧的韵味,但又不完全等同于这两种戏曲形式,更像是一种介于说唱和歌唱之间的民间曲调,这种独特的音乐风格,让灌云花船听起来既熟悉又新鲜,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再说它的舞蹈动作,灌云花船的舞蹈语汇并不复杂,但胜在生动活泼,基本动作包括"摇船""荡桨""踩浪""转身"等,都是模拟水上行船的姿态,但在实际表演中,艺人们会根据不同的情节和人物,加入很多即兴的发挥,船娘"在遇到"风浪"时,会做出身体摇晃、彩绸飞舞的动作;"船公"在"靠岸"时,会做出抛锚、系缆的姿态,这些细节的处理,全靠艺人的经验和感觉,没有固定的程式,每一次表演都是独一无二的。
我在调研中还了解到,灌云花船的传承方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口传身授、师徒相承的,老一辈的艺人把自己的技艺和经验,通过手把手的方式传给下一代,这种传承方式虽然朴素,但却非常有效,因为它不仅传递了技术,更传递了对这种艺术形式的理解和感情,很多老艺人告诉我,他们从小就跟着父辈看花船、学花船,花船对他们来说不只是一种技艺,更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和许多非物质文化遗产一样,灌云花船在近几十年来也面临着不小的挑战,随着城镇化的推进和现代生活方式的冲击,越来越多的年轻人离开了农村,对传统民间艺术的兴趣越来越淡,我在调查中发现,灌云县能够完整表演花船的老艺人,年龄大多在六十岁以上,而愿意学习花船的年轻人则寥寥无几,有一位老艺人曾经很感慨地对我说:"我们这一代人走了,花船怕是也要跟着走了。"这句话听起来让人心酸,但也道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
面对这样的困境,灌云县的文化部门和民间力量都在积极行动,从本世纪初开始,灌云花船被列入了各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得到了政府层面的重视和支持,文化馆的工作人员深入乡村,对花船的历史、技艺、音乐、唱词等进行了系统的记录和整理,建立了比较完整的档案资料,他们还组织老艺人开展传习活动,在一些学校和社区开设花船培训班,试图让更多的年轻人接触和了解这门艺术。
这些努力取得了一定的成效,我注意到,近些年来,灌云花船开始出现在一些更大的舞台上,比如省市的文艺汇演、民俗文化节等,虽然在这些场合的表演,不可避免地会进行一些改编和调整,以适应现代观众的审美需求,但至少让更多的人知道了灌云花船的存在,有一次我在南京的一个非遗展览上看到灌云花船的表演,台下的观众看得津津有味,不少人还拿出手机拍照录像,那一刻我觉得,传统文化并不是没有生命力的,关键是要找到合适的方式让它被看见、被理解。
我也想说一些自己的思考,非遗保护是一个复杂的课题,不是简单地把东西记录下来、放进博物馆就完事了,对于灌云花船这样的活态文化遗产来说,最重要的是保持它的"活态"——也就是说,要让它继续在人们的生活中存在、在人们的情感中流动,如果花船只是在舞台上表演给游客看,而不再是村民们自己逢年过节的娱乐方式,那它就失去了最根本的土壤,所以我一直主张,非遗保护要"见人见物见生活",不能把文化从它生长的环境中剥离出来。
从这个角度来看,灌云花船的保护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要继续做好老艺人的抢救性记录工作,把他们的技艺和经验尽可能完整地保存下来;要探索花船与当代生活的结合点,让它在新的时代背景下找到自己的位置,能不能把花船的元素融入到乡村旅游中?能不能开发一些适合年轻人参与的花船体验项目?能不能用新媒体的方式传播花船的故事和魅力?这些都是值得尝试的方向。
我还想特别提一下灌云花船中蕴含的文化价值,作为一种民间舞蹈,花船不仅仅是一种娱乐形式,它更是灌云地区历史文化的活化石,通过花船的唱词和表演内容,我们可以了解到几百年来灌云人的生活状态、价值观念和审美情趣,花船中经常出现的"丰收""团圆""和睦"等主题,反映的是农耕社会中人们最朴素的愿望;而表演中那种乐观向上、不畏艰难的精神气质,则是灌云人性格的真实写照,这些文化内涵,是任何文字记载都无法替代的。
在我多年的研究经历中,我见过太多非物质文化遗产在时代的洪流中悄然消失,每一次看到这样的情况,我都会感到深深的遗憾,但同时,我也看到了像灌云花船这样的例子——虽然面临困难,但依然有人在坚守、在努力、在寻找出路,这种坚守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记得有一次,我去拜访一位灌云花船的老艺人,他已经八十多岁了,身体不太好,但一说到花船就来了精神,他给我唱了一段花船调,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那种韵味和感情,是任何年轻歌手都模仿不来的,唱完之后,他拉着我的手说:"你是搞研究的,你要把我们的东西写下来,让后人知道。"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很重,作为一个研究者,我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真实、全面地记录和呈现这些民间艺术的面貌,让更多的人了解它们、关注它们。
灌云花船的故事还在继续,它从数百年前的田间地头走来,经历了繁荣与沉寂,如今又在新的时代里寻找着自己的方向,我相信,只要还有人记得它、热爱它、传承它,这条"花船"就不会沉没,它会载着灌云人的记忆和情感,继续在时间的河流中前行,驶向更远的未来,而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成为这条船上的乘客,用自己的方式,为它添一把力、加一份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