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盐城串场河传说是江苏盐城地区重要的民间文学遗产,与当地悠久的海盐文化紧密相连,串场河因古代运盐船只穿梭往来而得名,是盐城海盐生产与运输的历史见证,相关传说涵盖盐民劳作、河道变迁、地方风物等内容,生动反映了先民煮海为盐的艰辛历程与智慧,这些口耳相传的故事承载着盐城独特的地域记忆,展现了海盐文化的深厚底蕴,是研究淮东地区民俗风情与经济发展的珍贵资料,具有重要的文化传承价值。
盐城民间文学,海盐文化传说

在苏北平原的东部,有一条河流蜿蜒穿过一座城市的心脏,它不像长江那样波澜壮阔,也不似黄河那般泥沙俱下,却以一种安静而持久的姿态,滋养了一方水土上千年,这条河叫串场河,这座城叫盐城,如果你在某个黄昏时分站在河边,看夕阳把水面染成一片碎金,你或许会隐约听到一些声音——那是老人们坐在桥头讲故事的声音,是关于这条河、这座城、这片盐碱地上世世代代流传下来的记忆。
我研究盐城地方文化已经二十多年了,从最初翻阅地方志时的好奇,到后来一次次走村串巷做田野调查时的感动,串场河在我心里早已不只是一条地理意义上的水道,它是一部流动的史书,而那些口耳相传的故事,就是这部史书里最鲜活的注脚。

串场河的名字本身就藏着一段往事,相传在唐代,这条河还不叫串场河,而是一条天然的潮汐河道,海水涨落之间,盐民们在两岸的盐场之间来回运送海盐,那时候没有公路,没有铁路,盐巴要从海边的煎盐场运到内陆的集散地,全靠这条水路,一艘艘盐船首尾相连,像一串珠子似的在河面上缓缓移动,久而久之,人们就把这条河叫作"串场河",这个说法在盐城民间流传极广,几乎每个上了年纪的老人都能给你讲出个大概来,也有学者考证说"串场"二字源于古代盐场的编制单位,一"场"为一个产盐区域,河流将各个盐场串联起来,故名串场,不管哪种说法更接近历史真相,有一点是确定的:这条河和盐,从一开始就是分不开的。
说到盐城的民间文学,就不得不提那些围绕串场河展开的传说故事,在我收集到的数百个民间故事里,有一类特别引人注目,那就是关于"河神"和"盐神"的传说,盐城人信河神,这不是什么新鲜事,老一辈人说,串场河里住着一条白龙,平时潜伏在河底,每逢大旱之年,白龙就会翻身上天行云布雨,保一方庄稼不至于绝收,这个故事在盐城的亭湖、盐都一带流传最广,版本也最多,有的版本说白龙原本是东海龙王的三太子,因为怜悯盐民辛苦,偷偷跑到串场河来守护;有的版本则说白龙是一个善良的盐民死后化身而成,生前他为了救乡亲们被海水卷走,死后魂魄不散,化作白龙继续护佑这片土地。

我在盐都区龙冈镇做调查的时候,遇到过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姓陈,大家都叫她陈奶奶,她给我讲的版本和我之前听到的都不太一样,她说,很久以前串场河发大水,两岸的盐田全被淹了,盐民们哭天喊地,这时候河面上飘来一个白衣女子,站在一片荷叶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竿,轻轻一点,洪水就退了下去,盐民们要感谢她,她却笑着说:"我本是这河里的一尾白鱼,吃了千年的盐卤才修成人形,你们煮盐养我,我护你们平安,本是应该的。"说完就沉入水中不见了,陈奶奶讲这个故事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特别的光,好像她真的见过那个白衣女子似的。
这类传说在学术上被归入"地方风物传说"的范畴,它们的共同特点是把自然现象和人文情感编织在一起,用超自然的力量来解释人们无法理解的事情,同时也寄托了普通百姓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串场河的传说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不是凭空编造的,而是从盐民们真实的生活经验中生长出来的,你想想看,那些世世代代靠煮海为盐的人,他们面对的是大海的无常、潮汐的变幻、风暴的威胁,他们需要一种精神上的依靠,需要相信这条河、这片海是有灵性的,是会保护他们的。

海盐文化是盐城最深厚的文化底色,而串场河传说则是这块底色上最生动的图案,盐城的海盐生产历史可以追溯到两千多年前的西汉时期,那时这里就已经是重要的产盐区了,到了唐宋时期,盐城的盐业达到鼎盛,串场河两岸盐场密布,灶户成千上万,朝廷在这里设立了专门的盐务管理机构,盐税一度成为国家财政的重要来源,可以说,没有盐,就没有盐城这座城市;没有串场河,就没有盐城的盐业繁荣。
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围绕海盐生产形成了一整套独特的民间文化体系,除了前面提到的河神传说,还有关于盐灶、盐卤、盐商的各种故事,比如在盐城民间流传着一个"盐婆救夫"的故事,说的是一个盐民的妻子,丈夫被官府抓去服盐役,生死未卜,她一个人撑起家里的盐灶,没日没夜地煮盐,不仅交齐了盐课,还攒下钱来打通关节,最终把丈夫救了回来,这个故事听起来简单,却折射出古代盐民生活的艰辛和盐民妇女的坚韧,在那个年代,盐役是一种沉重的负担,多少家庭因为它而妻离子散,所以这样的故事在民间特别能引起共鸣。

还有一类传说和盐商有关,盐城历史上出过不少大盐商,他们的故事在民间被不断演绎,有的被美化成乐善好施的义商,有的则被讽刺为为富不仁的奸商,我在大丰区白驹镇听到过一个关于清代盐商的传说,说有个盐商发了大财之后,在串场河上修了一座石桥,方便两岸百姓通行,但他修桥有个条件,就是每个人过桥的时候都要说一句好话,结果有一天,一个乞丐过桥,实在想不出什么好话,就说了句"这桥修得真结实",盐商听了哈哈大笑,说这也算好话,从此不再设这个条件了,这个故事当然有虚构的成分,但它反映了民间对"善有善报"的朴素信仰,也体现了盐商文化在地方社会中的复杂影响。
值得一提的是,串场河传说并不是孤立存在的,它和盐城其他类型的民间文学相互交织、彼此呼应,比如盐城的民间歌谣里,有大量关于串场河和盐业生产的内容。"串场河,水悠悠,盐船排排往北走,灶头火,映红了脸,一粒盐巴一滴汗。"这样的歌谣在盐城的乡村里几乎人人会唱,它用最朴素的语言记录了盐民的日常生活,还有盐城的民间戏曲,比如淮剧,里面也有不少以串场河为背景的剧目,讲的多是盐民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这些不同形式的民间文学,共同构成了一个丰富而立体的文化生态。

从学术角度来看,串场河传说的价值不仅仅在于它的文学性和趣味性,更在于它所承载的历史信息和文化记忆,很多正史里没有记载的细节,在这些传说里却保存了下来,比如古代盐民的生产技术、生活方式、社会组织、信仰习俗,都可以从这些故事里找到蛛丝马迹,我曾经在一个传说里注意到一个细节:故事里提到盐民煮盐用的是"盘铁"而不是"锅",这和考古发现的汉代盐铁遗址是吻合的,这说明民间传说虽然经过了无数次的口头加工,但它的核心信息往往是有历史依据的。
我们也要看到,随着时代的变迁,串场河传说正在面临传承的困境,老一辈的讲述者越来越少,年轻一代对这些故事的兴趣也在减弱,城市化的推进让很多传统的盐场、盐村消失了,串场河虽然还在,但它的功能早已从运盐的水道变成了城市的景观河流,在这种情况下,那些依附于盐业生产和盐民生活的传说,如果不加以记录和保护,很可能会随着最后一批讲述者的离去而永远消失。
这些年来,我和我的团队一直在做串场河传说的抢救性记录工作,我们走访了盐城下辖的各个区县,录制了上百位民间讲述者的口述资料,整理出了一批有价值的文本,在这个过程中,我深深感受到,这些故事不是死的文字,而是活的生命,每一个讲述者都有自己的版本,都会根据自己的理解和情感对故事进行再创造,同一个"白龙护河"的传说,在不同的村子里讲出来,细节可能完全不同,但那种对家乡的热爱、对河流的敬畏、对美好生活的期盼,却是一脉相承的。
我还想说说串场河传说和海盐文化之间更深层的联系,海盐文化不仅仅是一种生产方式,更是一种生活方式和思维方式,盐城人的性格里有一种特别的东西,我把它叫做"盐性"——就像盐一样,看起来平淡无奇,但少了它,什么味道都出不来,盐城人勤劳、务实、坚韧,这些品质和千百年来的盐业生产是分不开的,而串场河传说,恰恰是这种"盐性"的文学表达,那些故事里的主人公,不管是化身白龙的盐民,还是独自撑起盐灶的盐婆,他们身上都有一种不服输、不认命的劲头,这就是盐城人的精神写照。
从更宏观的视角来看,串场河传说也是中国大运河文化带的一个组成部分,串场河历史上是大运河的重要支线,它连接着内陆和海洋,沟通着南方和北方,在这条河上流传的故事,既有海洋文化的开阔和冒险精神,又有运河文化的包容和交流特质,这种独特的文化融合,使得串场河传说在中国民间文学的版图上占有一席之地。
近年来,盐城当地政府和文化部门也开始重视串场河传说的保护和传承,一些传说被编入了地方教材,一些故事被改编成了舞台剧和动画片,还有的被刻在了串场河畔的文化墙上,这些做法当然是好的,但我始终认为,传说最好的保存方式还是口耳相传,文字可以记录,但记录不了讲述者的语气、表情和现场的氛围,一个好的传说,一定是在某个特定的场景里,由某个特定的人,用某种特定的方式讲出来的,那才是它最有生命力的时刻。
写到这里,我想起了去年冬天在盐城的一次经历,那天我在串场河边的一个老茶馆里喝茶,旁边坐着几个老人在聊天,其中一个老人突然说起了串场河的老故事,其他人就你一言我一语地接了起来,有的补充细节,有的提出不同的版本,有的笑着反驳,茶馆里的光线很暗,茶水冒着热气,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静静流淌的河水,那一刻我觉得,串场河的传说从来没有消失,它就在这些普通人的日常对话里,在这条河的每一朵浪花里,在盐城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里。
作为一个研究者,我能做的就是把这些故事尽可能完整地记录下来,让更多的人知道,在苏北平原的东部,有一条河,河边有一座城,城里有一群人,他们世世代代讲着关于盐和水的故事,这些故事不宏大,不惊天动地,但它们是真实的,是有温度的,是属于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的。
串场河还在流,传说还在讲,只要河不断流,故事就不会断,这大概就是民间文学最朴素也最深刻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