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郝氏宗祠坐落于葛武镇郝荣村,是一座具有深厚历史底蕴的清代宗祠建筑,该宗祠作为郝氏家族祭祀祖先、凝聚宗族力量的重要场所,承载着数百年的家族记忆与文化传承,宗祠建筑风格古朴典雅,体现了清代地方祠堂的典型特征,具有较高的历史与建筑研究价值,尤为引人注目的是,宗祠匾额由郝柏村先生的私塾老师亲笔题写,这一题字不仅为宗祠增添了独特的人文气息,也使其与近现代历史名人产生了直接关联,进一步提升了郝氏宗祠的文化内涵与历史意义。
葛武镇郝荣村清代宗祠,郝柏村私塾老师题字
在苏北盐阜大地的腹地,有一个叫葛武的古镇,镇子不算大,却藏着不少让人驻足的老物件,沿着镇区往南走,穿过几条窄巷,便能到郝荣村,村子里有一座老祠堂,青砖黛瓦,门楣上的字迹虽经风雨侵蚀,仍依稀可辨,这便是郝氏宗祠,一座始建于清代的家族祠堂,也是当地郝姓族人心中最庄重的所在。
说起这座祠堂,绕不开一个人——郝柏村,很多人知道郝柏村,是因为他后来在台湾政坛的显赫地位,但少有人知道,他年少时曾在葛武镇一带读书,而给他开蒙的私塾老师,恰恰与这座郝氏宗祠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更耐人寻味的是,这位私塾老师后来还为宗祠题了字,那几个字至今挂在祠堂正厅,成了整座建筑最有分量的注脚。
葛武镇与郝荣村的前世今生
葛武镇地处盐城市盐都区西南部,历史上属于盐城县管辖,这地方自古就是煮盐晒盐的要冲,唐代便设有盐场,宋代以后逐渐形成集镇,到了明清时期,葛武已经是盐阜地区颇具规模的商贸集散地,四方商贾往来频繁,本地望族也随之兴起。

郝荣村就在葛武镇的南侧,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但郝姓在这里是大姓,据村里老人讲,郝氏先祖大约在明初从山西洪洞迁来,也有一说是从苏州一带辗转迁至此地,不管哪种说法,郝家人在葛武扎下根来,耕读传家,到了清代中期已经是当地有数的大户。
清代的宗族社会,修祠堂是头等大事,一个家族有没有祠堂,祠堂修得气派不气派,直接关系到这个家族在地方上的脸面,郝氏族人在清乾隆年间开始筹划建祠,前后历时数年,终于在嘉庆初年落成,祠堂坐北朝南,三进两院,占地约两亩,在当时的郝荣村算是最宏伟的建筑了。
我第一次去看这座祠堂,是在一个深秋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照在门楼上,砖雕的花纹被光影勾勒得格外清晰,门口两棵老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落了一地,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天井,青石板铺地,边角长了青苔,正厅的梁架还是原来的,虽然有些地方换过料,但整体格局没变,站在那里,你能感觉到一种沉甸甸的时间感,不是博物馆里那种被玻璃罩隔开的历史,而是活在村子里、长在泥土中的记忆。
祠堂的建筑与规制
从建筑学的角度来看,郝氏宗祠是一座典型的苏北清代民间祠堂,它没有官式建筑那种严格的等级规制,但在用材和工艺上却下了不少功夫。

门楼是硬山顶,脊上有简单的砖雕装饰,正中嵌了一块石匾,上书"郝氏宗祠"四个大字,这四个字的书风端正厚重,一看便知出自有功底的人之手,门楼两侧各有一间耳房,过去是守祠人住的地方。
进了门楼便是第一进,也就是仪门,仪门平时不开,只有逢重大祭祀或族中大事才会打开,仪门上方有一方横匾,写的是"敦本堂"三个字,取"敦本睦族"之意,这是郝氏的堂号,在族谱里有明确记载。
穿过仪门是天井,天井两侧是廊庑,过去摆着族中先贤的牌位和功德碑,天井正中有一口老井,井沿的石头被绳子磨出了深深的槽痕,可见使用年头之久。
第二进是正厅,也是整座祠堂的核心,正厅面阔三间,进深五檩,梁架用的是圆作,月梁上雕了卷草纹和祥云纹,正厅正中悬挂着一块大匾,上面的题字便是本文要重点说的——郝柏村私塾老师的手笔。

第三进是后堂,供奉着郝氏始迁祖以下各代祖先的神主牌位,后堂比正厅矮一些,光线也暗,进去之后有一种肃穆的压迫感,这种空间上的递进关系,其实是在用建筑语言强化宗族的等级秩序和血脉传承。
值得一提的是,祠堂的砖雕和木雕虽然不算精美绝伦,但胜在质朴耐看,门楼上的"狮子滚绣球"、仪门上的"喜鹊登梅"、梁架上的"暗八仙",都是苏北民间常见的吉祥图案,没有刻意追求华丽,却透着一股踏实的生活气息。
郝柏村与他的私塾老师
要说清楚那块匾上的题字,就必须把郝柏村的少年时代交代清楚。
郝柏村生于1919年,葛武镇郝荣村人,他的父亲郝子玉是当地的乡绅,家境殷实,对子女教育极为重视,郝柏村六七岁时便被送进了村里的私塾,开蒙老师是一位姓王的老先生,这位王先生在当地颇有文名,写得一手好字,尤其擅长楷书和行书,在葛武一带被人尊称为"王老夫子"。

王老夫子的私塾就设在郝氏宗祠的偏院里,这在当时并不稀奇,很多宗族祠堂都兼有办学的功能,既是祭祀的场所,也是教化子弟的学堂,郝柏村后来在回忆录中提到过这段经历,说王老夫子对他要求极严,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背书,写不好字要打手板,但也正是这种严格的训练,为他日后的学业打下了扎实的根基。
郝柏村在私塾读了几年之后,便转到葛武镇的高等小学堂,后来又考入盐城中学,一步步走出了苏北小镇,他后来投笔从戎,进入黄埔军校,再后来去了台湾,在军政两界都有极高的地位,但不管走多远,他对故乡的感情始终没有断过。
而那位王老夫子,在郝柏村离开葛武之后,依然守着私塾,守着祠堂,他一生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在郝荣村和葛武镇一带,他是受人尊敬的文化人,郝氏宗祠在清末民初经历过一次较大的修缮,当时族中长辈请王老夫子为正厅题写匾额,王老夫子推辞不过,便提笔写下了那几个字。
具体写的是什么内容,我在实地考察时曾仔细辨认过,匾上写的是"世德流芳"四个大字,落款处有王老夫子的名号和年月,字体是颜体底子,掺了些行书的意趣,笔画沉稳而不板滞,结构宽博而不松散,以一个乡间塾师的水平来论,这字写得相当出色,放在任何一个县城里都拿得出手。

这块匾之所以珍贵,不仅在于书法本身,更在于它背后的那层关系,一个是后来名震两岸的军政要人,一个是默默无闻的乡村塾师,两个人的命运在这座祠堂里有过短暂的交集,王老夫子大概不会想到,他手把手教过的那个孩子,将来会走那么远的路,而郝柏村大概也不会忘记,在葛武镇那个偏院里,有一位老先生用戒尺和毛笔,为他开启了认识世界的第一扇窗。
宗祠的命运与当下
像中国无数座乡村祠堂一样,郝氏宗祠在近百年间也经历了大起大落。
清末民初还算安稳,祠堂的祭祀活动正常进行,族中事务也在这里商议,到了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战乱频仍,祠堂一度被征用为临时仓库和避难所,好在主体结构没有遭到大的破坏,新中国成立后,祠堂被改作村公所和粮仓,后来又做过小学教室,那些年里,牌位被搬走了,匾额被摘下来了,天井里的老井也被填了一半。
真正让人痛心的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那段特殊时期,祠堂的砖雕被砸了不少,木雕也遭了殃,那块"世德流芳"的匾额被扔在角落里,差点当柴烧,幸亏村里有几位老人冒着风险把它藏了起来,才保住了这块匾。

改革开放以后,郝氏后人逐渐有了修缮祠堂的念头,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族中几位在外工作的郝姓族人牵头,筹集资金对祠堂进行了第一次正式修缮,门楼重新砌了,屋顶换了瓦,被砸掉的砖雕能补的补、能修的修,那块"世德流芳"的匾额也被重新挂回了正厅,虽然漆面斑驳,但字迹依然清晰。
近些年,随着乡村文化复兴的浪潮,郝氏宗祠又引起了更多人的关注,有学者来做过测绘和记录,也有摄影爱好者来拍过专题,盐都区的文物部门也将其列入了不可移动文物名录,给予了一定的保护,但说实话,以目前的保护力度来看,这座祠堂的处境并不算乐观,屋顶有几处漏雨,木构件也有虫蛀的迹象,如果不及时修缮,再过几十年恐怕就真的撑不住了。
我在村里走访时,遇到一位八十多岁的郝姓老人,他指着祠堂的门楼对我说:"这是我们郝家的根,人可以走,根不能断。"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听得出来,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一座祠堂的文化重量
写到这里,我想跳出这座具体的建筑,说几句更宏观的话。
在中国传统社会,宗祠不仅仅是一座房子,它是一个家族的精神图腾,是血缘认同的物质载体,也是乡村社会治理的重要空间,在没有现代法律和行政体系的年代,很多纠纷是在祠堂里调解的,很多规矩是在祠堂里定下的,很多孩子是在祠堂里开蒙的,郝氏宗祠兼有私塾的功能,这不是偶然,而是那个时代的常态。
郝柏村和他的私塾老师之间的故事,其实是中国近代乡村教育的一个缩影,在那个年代,像王老夫子这样的乡村塾师,是基层文化传承最关键的一环,他们没有大学文凭,没有学术头衔,但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把文字、礼仪和做人的道理传递给了一代又一代的农家子弟,郝柏村后来能有那样的成就,固然有时代机遇和个人努力的因素,但如果没有王老夫子在祠堂偏院里的那几年严格训练,他的人生轨迹或许会完全不同。
而那块"世德流芳"的匾额,则是这种文化传承的一个物证,它不是什么名家大作,也不值什么钱,但它连接着两个人、两段人生、一座祠堂和一个时代,当你站在正厅里抬头看它的时候,你看到的不只是四个字,而是一整条从清代延续到今天的文化脉络。
如今的郝荣村,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了,村子里剩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祠堂平时很少有人来,只有逢年过节或清明祭祖时,才会热闹一阵子,但即便如此,这座老建筑依然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长者,守着一段不该被遗忘的历史。
我始终觉得,保护这样的祠堂,不是为了怀旧,而是为了记住我们从哪里来,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个字,都是前人留给我们的密码,读懂了这些密码,我们才能更清醒地走向未来,郝氏宗祠还在,王老夫子的字还在,郝柏村的故事还在,只要这些还在,葛武镇郝荣村的文脉就没有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