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州铜器铸造技艺是江苏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属于传统铜器工艺的重要组成部分,该技艺历史悠久,可追溯至商周时期,历经数千年传承发展,形成了独特的制作体系,其工艺流程涵盖设计、制模、熔炼、浇铸、打磨、雕刻及着色等多道工序,讲究火候掌控与手工精雕,成品造型古朴典雅、纹饰精美细腻,徐州铜器以日用器皿、仿古礼器及工艺摆件为主,兼具实用与艺术价值,作为地方传统手工技艺的瑰宝,它承载着丰富的历史文化内涵,对研究古代冶金技术和地域民俗文化具有重要意义。
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统铜器工艺
在中国漫长的青铜文明史中,徐州这座城市始终占据着一个不可忽视的位置,从两汉时期的铜器鼎盛,到如今依然活跃在民间的铸造作坊,铜与火的对话在这片土地上延续了两千多年,当我们谈论徐州铜器铸造技艺时,谈论的不仅仅是一门手艺,更是一段活着的历史,这项被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传统技艺,至今仍以它独有的方式,在匠人的手中焕发着生命力。

说起徐州与铜器的渊源,很多人第一反应是汉墓出土的那些精美铜器,确实,徐州作为汉代诸侯王的封地,地下埋藏着大量的铜器珍品,但如果你以为徐州的铜器传统只停留在博物馆的展柜里,那就大错特错了,在徐州的老城区、在铜山的乡间、在一些不起眼的巷子深处,至今还有匠人在用最古老的方式铸造铜器,他们不做仿古的摆设,而是实实在在地打造日常生活中用得着的东西——铜壶、铜锅、铜香炉、铜摆件,甚至是婚嫁用的铜盆铜镜。
我第一次深入了解这门技艺,是在铜山区一个不大的作坊里,作坊的主人姓张,五十多岁,手上全是烫伤留下的疤痕,他告诉我,他家三代人都干这行,爷爷那辈是给寺庙铸铜钟的,父亲那辈开始做日用铜器,到他手里,既接传统的活儿,也尝试做一些有现代审美的东西,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正拿着一把小锤子在修整一个铜壶的壶嘴,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落得很准。
徐州铜器铸造的核心流程,说起来并不复杂,但真正做起来,每一步都是对匠人耐心和经验的考验,首先是选料,传统的徐州铜器多用黄铜,也就是铜锌合金,比例大致在七比三到六比四之间,这个比例不是死的,要根据做什么器物来调整,做大件的、需要强度的,锌的比例可以高一些;做精细的、需要光泽的,铜的比例就要提上去,老张说,好的铜料摸上去有一种温润的感觉,差的铜料发涩,一上手就知道。

选好料之后是熔炼,传统的做法是用炭火炉,现在有些作坊也用电炉,但老张坚持用炭火,他说电炉温度太均匀,烧出来的铜水"没有脾气",炭火烧出来的铜水有一种活劲儿,铸出来的东西质感不一样,这话听着玄乎,但你看他铸出来的东西,表面确实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润感,不像机器压出来的那么冷硬。
熔炼之后是浇铸,这一步最见功夫,铜水倒进模具的时候,温度、速度、角度,差一点都不行,温度太高,铜水流动性太强,容易出气泡;温度太低,铜水还没填满模具就凝固了,出来的东西缺肉少角,老张浇铸的时候,整个人像定住了一样,眼睛盯着铜水流进模口的那一瞬间,手稳得像机器,他说这没什么秘诀,就是干了几十年,手上有感觉了。
浇铸完了还不算完,冷却之后要脱模、打磨、抛光、做旧,打磨是个细致活儿,粗磨用砂轮,细磨用不同目数的砂纸,最后用布轮抛光,老张的作坊里有一排布轮,从粗到细排着,他说光是抛光这一道工序,一个中等大小的铜壶就要花大半天,做旧则是为了让铜器有一种岁月感,传统的做法是用化学药水浸泡,让铜表面生成一层铜绿,也就是铜锈,这层铜绿不是脏,是美,老张说,现在很多人不懂,拿到铜器就想把铜绿擦掉,其实那才是铜器的灵魂。

说到这里,不得不提徐州铜器铸造技艺中一个很有特色的环节——纹饰制作,徐州的铜器不像有些地方追求繁复的花纹,它的风格偏大气、偏朴拙,常见的纹饰有云雷纹、回纹、兽面纹,还有一些吉祥图案如蝙蝠、如意、寿桃,这些纹饰不是铸出来的,而是在模具上先刻好,或者在铜器成型后用錾刻的方式一点一点敲上去,錾刻是个慢功夫,一把小錾子、一把小锤子,匠人坐在那里,一敲就是一整天,老张的父亲就是錾刻的好手,据说年轻时候给一家寺庙刻过一对铜狮子,刻了整整三个月。
徐州铜器铸造技艺之所以能被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不仅仅因为它的历史悠久,更因为它承载着一种活态的文化记忆,在工业化大生产的今天,手工铸造的铜器已经不是生活必需品了,超市里几十块钱就能买到不锈钢锅、铝制壶,谁还需要铜器呢?但恰恰是这种"不需要",让手工铜器变成了一种文化符号、一种审美选择,现在来找老张做铜器的人,有的是喜欢传统文化的收藏者,有的是要办中式婚礼的年轻人,还有的是外地游客想带一件有徐州特色的纪念品回去。
我在调研中遇到过一位从南京来的客人,专门订做了一套铜茶具,他说他喝了十几年茶,用过紫砂、用过瓷、用过玻璃,就是没用过铜的,他想试试铜壶煮水是什么味道,老张给他做了一把小铜壶,壶身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喝,客人拿到手的时候,反复摩挲了很久,说这东西有温度,不像机器做的那么冷冰冰。

这让我想到一个问题:传统手工艺的价值到底在哪里?是在它的实用性,还是在它的文化性?我觉得两者都有,但在今天这个时代,文化性可能更重要一些,徐州铜器铸造技艺的传承,靠的不是市场需求,而是一种文化自觉,老张说他儿子现在在外面打工,不愿意回来学这门手艺,他理解,但心里还是有些失落,他说这门手艺不能断在他手里,哪怕将来只有一个人学,他也愿意教。
徐州当地对这项非遗的保护工作一直在推进,有专门的传承人认定制度,有定期的技艺展示活动,还有一些学校开设了相关的兴趣课程,我参加过一次在徐州博物馆举办的铜器铸造体验活动,来的大多是中小学生,孩子们在匠人的指导下,用简化的流程体验浇铸,做出来的小铜件虽然粗糙,但每个人都兴奋得不行,这种体验式的传播,比任何文字介绍都来得直接。
从技术层面来说,徐州铜器铸造技艺有几个特点值得细说,一是它的合金配比经验,虽然现代冶金学可以精确分析铜锌比例,但老匠人们靠的是手感和经验,他们能通过铜水的颜色、流动性、凝固速度来判断成分是否合适,这种经验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写不进教科书,二是它的模具制作,传统的模具多用泥土或石膏,大型的铜器要分块做模,拼接的精度直接影响成品质量,老张说他做过最大的一件铜器是一口直径一米二的铜锅,光模具就做了半个月,三是它的表面处理工艺,除了前面说的抛光和做旧,还有一种叫"烧色"的技术,就是用火在铜器表面烧出不同的颜色,从金黄到深褐到紫黑,层次丰富,非常漂亮。

说到烧色,我想起老张给我展示过一个他年轻时做的铜香炉,那个香炉不大,但表面的颜色像油画一样,有深有浅,有明有暗,他说这是用喷灯一点一点烧出来的,火候大一点颜色就深,小一点就浅,没有回头路,烧坏了就得重来,我问他做这个花了多长时间,他说前后做了一个星期,光烧色就烧了三天。
这种对细节的极致追求,是传统手工艺最打动人的地方,在效率至上的今天,愿意花一个星期做一件小东西的人越来越少了,但正是这种"慢",赋予了手工铜器一种机器无法复制的质感,你拿起一件手工铸造的铜器,能感觉到它的重量、它的温度、它表面细微的不规则——那些不规则不是缺陷,是人的痕迹。
传统技艺也面临着现实的困境,原材料成本在涨,炭火炉的环保压力越来越大,年轻传承人的缺失更是老大难问题,老张说他现在也在想办法,比如尝试用更环保的燃料替代炭火,比如开发一些更符合现代审美的产品设计,他甚至跟一个学设计的大学生合作过,做了一批造型简洁的铜质文具,在网上卖得还不错。
这种创新让我看到了传统技艺生存下去的可能,非遗保护不是把东西锁在玻璃柜里,而是让它在新的时代找到新的位置,徐州铜器铸造技艺如果只靠情怀撑着,迟早会消亡;但如果它能在保持核心技艺的前提下,找到与当代生活的连接点,就有可能活得更久。
我还想说说徐州铜器在更大的文化版图中的意义,中国的铜器铸造传统分布很广,从云南的斑铜到安徽的铜陵铜艺,从浙江的龙泉铜剑到河北的景泰蓝,各有各的特色,徐州铜器的特点在于它的"正",它不花哨,不猎奇,走的是一条端正、大气的路子,这跟徐州这座城市的气质很像——不张扬,但有底蕴,两汉文化给徐州留下了深厚的历史积淀,铜器铸造技艺就是这种积淀的一个缩影。
在我看来,了解一门手艺最好的方式不是看资料,而是去看匠人怎么做,我在老张的作坊里待了三天,看他从选料到成品的全过程,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不是某个技术环节,而是他的状态,他干活的时候很安静,不怎么说话,偶尔哼两句不知名的小调,铜水在炉里翻滚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等着,不急不躁,那种从容,是几十年跟铜打交道磨出来的。
临走的时候,老张送了我一个小铜铃铛,是他随手做的,不值什么钱,但我一直留着,每次看到它,就会想起那个充满炭火味的作坊,想起铜水倒进模具时那一瞬间的光亮,那是一种很朴素的美,不需要任何修饰,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发着光。
徐州铜器铸造技艺走到今天,经历了辉煌,也经历了低谷,它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就是一代又一代匠人手里传下来的一点本事,但正是这点本事,让我们知道,在这个一切都在加速的世界里,还有人愿意慢下来,用最笨的办法,做最实在的东西,这大概就是非物质文化遗产最珍贵的地方——它提醒我们,有些东西,值得用一辈子去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