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州丰县面人是江苏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属于中国传统面塑艺术的重要分支,丰县面塑历史悠久,以面粉、糯米粉等为主要原料,经过揉、捏、搓、压等手法,塑造出人物、花鸟、走兽等生动形象,造型精美、色彩鲜艳,具有浓郁的地方特色与民俗文化内涵,丰县面人技艺代代相传,承载着民间审美情趣与劳动人民的智慧,在节庆祭祀、婚丧嫁娶等民俗活动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当前,丰县面人面临传承挑战,但通过非遗保护与创新发展,正焕发新的生机与活力。
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统面塑艺术
在苏北平原的腹地,有一座小城叫丰县,说起丰县,很多人第一反应是苹果、是羊肉汤,但真正懂行的人会告诉你,这片土地上还藏着一门了不起的手艺——面人,不是那种景区里随便捏两下的玩意儿,而是正儿八经被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传统面塑艺术,这门手艺在丰县扎根了多少年,说不太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它比我们大多数人的爷爷辈还要老。
我第一次接触丰县面人,是在一个冬天的集市上,那天风挺大,我缩着脖子在摊位间穿行,忽然被一个老头手里的东西吸引住了,他面前摆着一块木板,上面插满了竹签,竹签顶端是一个个巴掌大的面人,有穿红袄的胖娃娃,有骑着老虎的财神爷,还有一整出"西游记"的人物,孙悟空的金箍棒都是一根细细的面条弯出来的,我当时就站在那儿看了快半个小时,老头也不催我,就低头继续捏他手里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这位老人叫王德义,是丰县面人这一脉的代表性传承人。
从一团面说起
丰县面人的原料说起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面粉、水、糯米粉,再加上一点防裂的甘油和防腐的蜂蜜,但就是这么几样东西,在手艺人手里能变出花来,关键不在材料,在手上的功夫。

做面人的第一步是和面,这一步看着普通,实际上讲究大了,丰县面人用的面团不是随便揉揉就行的,要反复摔打、醒发,直到面团变得光滑细腻、有韧性又不粘手,老艺人常说"三揉三醒",意思是揉一遍、放一放、再揉一遍,反复三次以上,这个过程急不得,面团没醒透,捏出来的东西容易裂;揉得不够,又没有那种温润的质感。
和好的面团还要调色,传统的丰县面人颜色不算多,以红、黄、绿、黑、白为主,都是用食用色素调的,早年间没有现成的色素,艺人们用的是植物颜料,比如用栀子果染黄、用菠菜汁染绿、用红曲染红,现在虽然方便了,但一些老艺人还是坚持用天然的东西,说是颜色更正、更耐看。
指尖上的乾坤
如果你以为面人就是捏个大概形状、涂个颜色就完事了,那就太小看这门手艺了,丰县面人最让人叹服的地方,在于细节。
一个传统的丰县面人,从头部到脚底,每一处都有讲究,人物的面部表情,眉眼之间的距离、嘴角的弧度,都要拿捏得恰到好处,丰县面人有个特点,就是特别注重"开脸",所谓开脸,就是给面人画上五官,这一步通常用极细的毛笔或者竹签尖端来完成,一笔下去不能犹豫,画歪了整个面人就废了,我见过王德义老人开脸,那手稳得像是钉在那儿一样,几秒钟的工夫,一个面人的神态就出来了,或喜或怒,活灵活现。

再说衣服,丰县面人的人物穿着往往非常精细,衣服上的褶皱、花纹、甚至纽扣,都是一点一点用工具压出来、刻出来的,有些高难度的作品,比如戏曲人物,头上的凤冠、身上的铠甲,每一片甲叶都是单独捏好再贴上去的,这种活儿,没有十年八年的功夫根本拿不下来。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就是面人的底座和配件,丰县面人不是孤零零一个人杵在那儿的,往往配有场景,刘海戏金蟾",面人脚下要有水波纹的底座,旁边还得有一只小蟾蜍;"麻姑献寿",手里要托着寿桃,脚下要踩着祥云,这些配件虽然小,但做起来一点不比主体省事。
从田间地头到非遗名录
丰县面人的历史,要追溯到很久以前,据当地的老辈人讲,这门手艺最早是农闲时候的营生,丰县地处黄淮平原,过去农民一年到头忙得脚不沾地,只有冬天稍微闲一点,有些手巧的人就开始琢磨用面粉捏点东西,起初就是给自家孩子玩的小玩意儿,后来慢慢有人拿到集市上去卖,居然还挺受欢迎。
再后来,面人的题材越来越丰富,从简单的娃娃、动物,发展到历史人物、神话故事、戏曲场景,丰县人爱看戏,豫剧、柳琴戏在当地很流行,面人艺人就把戏台上的人物搬到了面团上,你在丰县的老集市上,经常能看到一整排面人摆在那儿,像是一个微缩的戏台。

这门手艺真正被外界注意到,是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那时候各地开始重视民间艺术的保护和整理,丰县面人作为苏北地区面塑艺术的代表之一,逐渐进入了研究者的视野,经过多年的申报和评审,丰县面人正式被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个认定不是随便给的,它意味着这门手艺在历史价值、艺术价值和文化传承价值上都得到了官方的认可。
但说实话,被列入名录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难题在后面——怎么传下去。
传承的困境与希望
我跟不少丰县面人的传承人聊过,他们说得最多的一个词就是"难"。
难在哪儿?首先是年轻人不愿意学,这门手艺学起来周期长、见效慢,一个学徒从入门到能独立创作,少说也得五六年,现在的年轻人选择多,谁愿意花这么长时间去学一个不一定能赚大钱的手艺?其次是市场在萎缩,过去面人是集市上的热门货,现在各种工业玩具、电子产品把孩子们的注意力全抢走了,面人的销路大不如前。

王德义老人跟我说过一件事,让我印象很深,他说前些年有个小伙子来找他学面人,学了不到半年就走了,说是去南方打工了,一个月挣的钱比捏一年面人还多,老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能听出那种无奈。
不过事情也不是完全没有转机,这些年,随着非遗保护力度的加大,丰县面人得到了更多的关注和支持,当地政府组织了一些展览和体验活动,让面人走进学校、走进社区,一些年轻的传承人也在尝试创新,把面人和现代审美结合起来,做一些更符合年轻人喜好的作品,比如有的艺人开始做动漫人物、做文创产品,把面人做成冰箱贴、摆件,既保留了传统技法,又拓宽了市场。
我觉得这种探索是有意义的,非遗保护不是把东西锁在博物馆里,而是要让它活在当下,丰县面人要想传下去,就不能只靠老艺人的坚守,还需要新一代的加入和新形式的表达。
面人背后的文化密码
如果你只是把丰县面人当成一种手工技艺来看,那就只看到了表面,这门手艺背后,藏着丰县人的审美观念、生活哲学和文化记忆。

丰县面人的题材,大多是吉祥喜庆的内容,胖娃娃代表多子多福,财神爷代表招财进宝,寿星代表健康长寿,这些主题反映的是中国农村最朴素的愿望——日子过得好、家人平安、子孙兴旺,面人艺人把这些愿望捏进面团里,送到千家万户,这本身就是一种文化的传递。
丰县面人的造型风格也很有意思,它不像南方某些面塑那样精细到纤毫毕现,而是有一种粗犷中带着细腻的味道,人物的体态往往比较饱满、圆润,线条流畅但不刻板,有一种民间艺术特有的生命力,这种风格跟丰县人的性格很像——实在、热情、不矫揉造作。
我还注意到一个细节,丰县面人在配色上特别大胆,大红大绿、大黄大紫,看着热闹得很,有人可能觉得俗,但我觉得这恰恰是它的魅力所在,民间艺术本来就不是给文人雅士把玩的,它是给老百姓看的、给老百姓用的,那种热烈的色彩,就是老百姓对生活的热爱。
我眼中的丰县面人
写到这里,我想说说自己的感受。
我见过很多非遗项目,有些确实精美绝伦,但总觉得离普通人的生活太远,丰县面人不一样,它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东西,带着烟火气,你在集市上看到一个老人蹲在那儿捏面人,旁边围着一群孩子瞪大眼睛看,那个画面本身就是一种传承。
我也不想把丰县面人说得太完美,它确实面临着很多现实的困难,传承人老龄化、市场萎缩、创新不足,这些问题都是实实在在的,但我始终觉得,一门手艺能流传几百年,一定有它的道理,只要还有人愿意捏、还有人愿意看、还有人愿意学,它就不会消失。
前不久我又去了一趟丰县,专门去看了王德义老人,他今年七十多了,手还是很稳,正在教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捏面人,那孩子学得很认真,虽然手法还稚嫩,但眼神里有光,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非遗最好的样子——不是被供起来的标本,而是一双老手握着一双小手,把温度传下去。
丰县面人这门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说到底是丰县人用一团面捏出来的生活史,它不宏大,不张扬,但扎实、温暖、有根,在这个什么都讲究快的时代,还有人愿意慢下来,用一双手、一团面,把老祖宗的东西一点一点做出来,这件事本身就值得我们尊重和珍惜。
希望多年以后,当我们的孩子问起"面人是什么"的时候,还有人能拿起一团面,给他们捏一个活灵活现的孙悟空,然后笑着说:"来,爷爷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