亳州薛阁塔,又称文峰塔,是安徽省亳州市极具代表性的历史文化地标,该塔始建于明代,历经数百年风雨洗礼,至今依然巍然矗立,塔身采用砖石结构,造型古朴典雅,层层叠起,气势恢宏,作为亳州古城的重要象征,薛阁塔承载着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见证了这座千年药都的兴衰变迁,塔名"文峰"寓意文风昌盛、人才辈出,寄托着当地百姓对文化繁荣的美好期盼,薛阁塔已成为亳州重要的旅游景点与文物保护单位,吸引众多游客前来观光,感受其独特的历史魅力与文化价值。

亳州薛阁塔,文峰塔文化地标

在皖北平原的腹地,涡河之畔,有一座古城历经千年风雨而不衰,亳州,这座因商汤建都而闻名的历史名城,不仅承载着厚重的政治与商业记忆,更在漫长的岁月中留下了诸多令人叹为观止的古建筑遗存,在这些遗存之中,有一座塔格外引人注目——它便是当地百姓口中代代相传的薛家塔,亦称薛阁塔,作为亳州城中极具代表性的文峰塔类建筑,它不仅仅是一座砖石砌筑的高塔,更是这座城市精神气质的物化象征,是亳州人心中不可替代的文化地标。

我与亳州的缘分,始于二十多年前的一次田野调查,彼时我正着手编撰皖北地区古塔建筑的专题研究,听闻亳州城中有一座形制独特的古塔,便专程前往考察,第一次站在塔下仰望时,我便被它那种沉稳而不失灵动的气质所打动,塔身虽历经修缮,但整体骨架依然保持着原有的风骨,砖石之间的咬合方式、斗拱的出挑尺度、塔刹的造型比例,都透露出一种属于地方匠作体系的独特审美,此后多年,我又数次回访,每一次都有新的发现与感悟,我想以一个古建筑研究者的视角,将我所了解的这座塔,以及它背后的故事,尽可能完整地呈现给读者。
先说名称,在亳州当地,这座塔最通行的叫法是"薛家塔",也有人称之为"薛阁塔",两个名称并存,并非随意为之,而是有着各自的来历与侧重。"薛家塔"之名,显然与薛姓家族有关,据地方文献记载,此塔的修建与亳州薛氏一族有着密切关联,薛氏在亳州历史上并非显赫的官宦世家,但在地方社会中颇有声望,尤其在明清时期,薛家在城中经营商铺、兴办义学,积累了相当的社会资源,修建此塔,既有祈福兴文之意,也有彰显家族地位的考量,而"薛阁塔"这个称呼,则更侧重于对塔本身建筑形态的描述。"阁"字在古代塔的命名中并不罕见,往往指塔身内部设有楼阁式的结构,或者塔的整体造型带有楼阁的意味,从现存的塔身来看,这座塔确实具有楼阁式塔的某些特征,层层叠叠的檐口、逐层收分的塔身,都让人联想到传统楼阁建筑的意象,两个名称并行使用,恰恰反映了民间对这座塔的多重理解——既是家族的纪念物,也是城市的公共建筑。
再谈它作为文峰塔的文化属性,所谓文峰塔,是中国古代一种特殊类型的塔,其修建的核心目的在于"兴文运、振文风",古人相信,在城市的特定方位建造高塔,可以起到补全风水、催旺文气的作用,这种观念虽然带有浓厚的迷信色彩,但在客观上却推动了各地塔建筑的蓬勃发展,也为后世留下了大量珍贵的文化遗产,亳州薛家塔正是在这样的文化背景下诞生的,它的选址、朝向、高度,都经过了当时风水师的精心考量,据我查阅的资料,此塔大致位于亳州城的东南方向,这在传统风水理论中属于"文昌位",是最适宜建文峰塔的方位,塔的高度在当地建筑群中鹤立鸡群,远远望去,犹如一支巨笔直指苍穹,这种视觉上的冲击力本身就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它仿佛在告诉世人,这座城市崇尚文教、尊重知识。
从建筑形制上来分析,亳州薛家塔属于砖石结构的楼阁式塔,这一点在皖北地区并不算特别罕见,但此塔在细部处理上却有不少值得玩味之处,首先是塔基部分,我在考察时注意到,塔基采用了须弥座式的做法,但又不是完全照搬官式建筑的规制,而是融入了地方匠作的简化处理,基座的束腰部分雕刻有花卉纹样,刀法虽然不算精细,但线条流畅、构图饱满,带有一种质朴的美感,这种处理方式在皖北民间建筑中比较常见,说明修建此塔的工匠并非来自官方营造体系,而是本地的民间匠人,他们在有限的技术条件下,尽力将塔基做得庄重体面,这种努力本身就值得尊重。
塔身部分是整座建筑的主体,从外观上看,塔身呈八角形平面,这在文峰塔中是比较经典的形制,八角形既不同于四方形的刚直,也不同于圆形的柔婉,而是在两者之间取得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给人以稳重而不呆板的感觉,塔身逐层收分,每一层的高度和宽度都有细微的变化,这种变化不是机械的等比递减,而是带有一定的弹性,使得整座塔的轮廓线呈现出一种优美的弧线,我曾用测量工具对塔身的收分比例进行过粗略的测算,发现其比例关系大致符合传统营造中"上收下稳"的原则,但又不完全拘泥于固定的模数,这说明工匠在施工过程中有一定的自主发挥空间。
塔身的檐口部分是我最为关注的细节之一,每一层檐口都用砖砌出仿木结构的斗拱,虽然这些斗拱在力学上并不承担实际的荷载传递功能——因为砖塔的结构主要依靠塔身墙体自身的稳定性——但它们在视觉上营造出了一种木构建筑的效果,使整座塔看起来更加精致、更加富有层次感,我仔细观察过这些砖雕斗拱的做法,发现它们的形制介于官式斗拱与民间简化斗拱之间,既有一定的规范性,又不失灵活性,有些斗拱的昂嘴部分做得比较夸张,几乎呈鸟喙状伸出,这种处理在严格的官式建筑中是不被允许的,但在民间建筑中却屡见不鲜,它赋予了塔身一种生动活泼的气息。
塔的内部结构,由于年代久远且多次修缮,目前已难以完全还原其原始状态,但根据我在塔内的实地观察以及对同类建筑的比较研究,可以大致推断其内部原来应该设有螺旋形或折返式的阶梯,供人登临,这种内部通道的设置在文峰塔中十分常见,其目的不仅是为了实际的登高远眺,更带有一种仪式性的意味——登塔本身就是一种"步步高升"的象征,与文峰塔兴文运的功能相呼应,可惜的是,由于安全原因,目前塔内已不对公众开放登临,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但从保护文物的角度来看,限制登临也是必要的,毕竟砖塔的结构经不起大量人流的反复踩踏。
说到修缮历史,这是一个不得不提的话题,亳州薛家塔在其漫长的生命历程中,经历过多次不同程度的修缮,我在塔身的砖石上发现了不同时期修补的痕迹,有些砖块的色泽明显新于周围的旧砖,有些灰缝的材质也与原始灰浆有所不同,据地方文史资料记载,此塔在清代中后期曾进行过一次较大规模的维修,当时的主持者是亳州地方官员与士绅联合出资,那次维修主要针对塔身出现的裂缝和局部坍塌进行了加固,同时对塔刹部分进行了更换,进入近现代以后,此塔又经历了数次小规模的维护,最近的一次较大的修缮工程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由文物部门主导实施,对塔身进行了全面的勘察和加固处理。
作为一名古建筑研究者,我对这座塔的感情是复杂的,我为它能够保存至今而感到庆幸,在皖北地区,许多同时期的古塔已经在战乱、自然灾害和人为破坏中消失殆尽,薛家塔能够屹立不倒,本身就是一个奇迹,我也为它在修缮过程中失去的一些原始信息而感到惋惜,塔身原有的某些装饰构件在历次修缮中被替换或抹去,塔基部分的原始地面标高也因城市建设而发生了变化,这些改变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延长了塔的寿命,但也不可避免地削弱了它作为历史文物的信息完整性,这是所有古建筑保护工作都面临的两难困境,我们只能在"保存"与"原真"之间寻找尽可能合理的平衡点。
从更宏观的视角来看,亳州薛家塔的价值绝不仅仅在于它自身的建筑艺术,它是亳州城市发展史的一个缩影,是这座古城文化脉络中的一个重要节点,在它的周围,曾经分布着衙署、学宫、庙宇、商铺,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城市功能区域,虽然这些建筑大多已经不复存在,但薛家塔作为最后的"见证者",依然默默地矗立在那里,提醒着人们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过的一切,每当我站在塔下,望着周围现代化的城市景观,心中总会涌起一种时空交错的恍惚感——古老与现代、传统与变迁,在这一刻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
近年来,亳州市对包括薛家塔在内的历史文化遗产给予了越来越多的关注和保护,以薛家塔为核心,当地规划建设了文化广场和休闲绿地,使其成为市民日常休闲和外地游客了解亳州历史的重要窗口,每逢传统节日,塔下广场上都会举办各种民俗文化活动,舞龙舞狮、戏曲表演、非遗展示,热闹非凡,这种将文物保护与公共文化服务相结合的做法,我认为是值得肯定的,它让古塔不再是一个孤立的、被围栏隔开的"展品",而是重新融入了城市的日常生活,成为活态的文化空间。
我还想特别提一下薛家塔在亳州人精神生活中的地位,在我与当地居民的交流中,几乎每一个亳州人都能说出关于这座塔的一两个故事,有人说小时候曾偷偷爬上塔去看涡河的风景,有人说塔顶曾经有一窝老鹰年年来筑巢,还有人说每逢雷雨天塔身会发出奇怪的声响,这些故事或许有真有假,但它们共同构成了亳州人对这座塔的集体记忆,一座建筑能够被一座城市的居民如此深情地记住,这本身就是它最大的成功,从这个意义上说,薛家塔早已超越了砖石建筑的范畴,它是亳州人的乡愁,是这座城市的灵魂。
我想以一个古建筑工作者的身份发出一点呼吁,像亳州薛家塔这样的文峰塔类建筑,在全国范围内还有很多,它们散落在各个城镇的角落,有些得到了妥善的保护,有些则正在被遗忘甚至被破坏,这些塔不仅是建筑史的研究对象,更是地方文化认同的重要载体,我们需要更多的人去关注它们、研究它们、保护它们,让它们能够继续站在那里,为后世子孙讲述属于这片土地的故事,亳州薛家塔是幸运的,它遇到了重视它的城市和人民;而还有更多的古塔,正在等待被看见、被理解、被善待。
写到这里,窗外已是暮色四合,我合上笔记本,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座塔的轮廓——八角形的塔身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泽,檐角的风铃在晚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那是属于亳州的声音,也是属于历史的声音,我相信,只要这座塔还在,亳州的文脉就不会断,而我,作为一个与它打了二十多年交道的古建筑研究者,也将继续用自己的方式,为它记录、为它发声、为它守护。











